香江驱邪1911 第525节

  七成力,十二步,正面投掷。

  赵雪兰并未说完,她继续说道:

  "他随后下车朝我们走过来,仅仅是靠近时外放的气场,就让刘妈事先铺设在福特车底的赤阳朱砂阵纹失效了,阵纹并未有明显的阻拦效用。"

  听到这,赵廷翰不由老眼圆瞪。

  刘妈铺设的那道阵纹用的朱砂和雷击木灰,都是他亲手凭自己修习的法门术数开过光的。

  即便只是临时防护阵,承受力也不至于很弱。

  当年在吕宋矿山和当地巫师起冲突的时候,大差不差规制的阵纹曾经替他挡过一次巫法的侵袭,虽然只撑了几个弹指的工夫便碎裂,但至少撑住了。

  赵廷翰心中的震动远比面上表现出来的要剧烈得多:在女儿口中,那个陈姓年轻人只是走过,阵纹便失效了?

  这得是什么修为?

  他靠在枕上,又是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兰儿,你刚才说他在私道上叫你赵小姐——这个称呼是随口来的,还是有停顿?"

  赵雪兰回忆了一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有停顿,而且赵小姐三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语气也是没有半分迟疑。"

  "也就是说,他在认出你的同时就直接叫出了你的姓。"赵廷翰缓缓道,"说明他对你的印象不止一面之缘那么浅,他记住了你的名帖。"

  赵雪兰微微一怔。

  这个细节她当时只顾着应对局面,并未深想。

  父亲这么一点,她立刻重新审视了一遍私道上的整段对话。

  不过赵廷翰并未在这桩事上多停留,话头一转:"那你对他身边那两个持枪的人,是怎么看的?"

  赵雪兰回忆了一下,反复斟酌后才应道。

  "拿左轮手枪那个,持枪手极稳,不是军人的架势,更接近受过官方警队训练的动作习惯,他开口说话虽然用的是江湖切口,但我判断这个人应该当过差,而且...."

  她又是顿了一会儿,迟疑道:"他在我让路准备离开的时候接了一句话,大意是这路上的水深,各位还是别乱蹚的好,这种措辞不是寻常巡警的口吻,更接近在衙门里混得够久、懂官场规矩的老差骨。"

  赵廷翰微微颔首:"另一个呢?"

  "拿霰弹枪的人,脾气暴躁,但手脚一点也不慢,刘妈射出透骨钉的时候,他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身板壮,声音粗,一口九龙城寨那边的土话,不是寻常的街头混混,是经过实战历练的人。"

  赵廷翰点了点头:"你方才说,持霰弹枪那人称呼年轻人什么?"

  赵雪兰答这句话之前,沉了半拍,而后幽幽开口:

  "我们两方人对峙的时候,拿霰弹枪的喊过两次话,第一次是摩托车刚停车时,他喊的是陈先生。"

  "你确信?"

  "确信,夜里山上私道不过三四米宽,声音传得很清楚。"

  赵廷翰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第二次呢?"

  "后来我们让路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人又嚷了一句,大意是骂我们在黑灯瞎火的地方挡道,他是朝着刘妈嚷的,但话头里带了一句陈先生说了先等等,语气随意,不是正经称呼,更接近平时相处的习惯叫法。"

  赵雪兰的语气笃定,赵廷翰则将方才听到的信息沉淀了几息后开口。

  "那你在私道上怎么称呼他的?"

  "先生。"赵雪兰道,"自始至终只用了先生二字,他在海草街收了我的名帖,但只说了一个好字,始终没有报出全名,也没有回赠信物,至于陈这个姓,是昨晚从拿霰弹枪那人嘴里听到的。"

  赵雪兰说到这里停了片刻,看了父亲一眼,又补了几句。

  "其实在昨晚撞见他之前,我已经对这个人的去向有过初步的留意。"

  赵廷翰微微一怔。

  赵雪兰的语气很平静,是早就想好了才说出口的从容:

  "海草街交易结束那天,我和刘妈拿了夜明砂走了,不过我没有让刘妈跟着直接回半山。"

  "我让刘妈留在后头的鱼档附近,远远看着那个陈先生的去向。"

  赵廷翰没有出声,赵雪兰见状继续道:

  "刘妈回来之后跟我说,那个年轻人从海草街出来后,没有往港岛城区方向走,而是径直去了码头,买了一张去九龙方向的渡船票,上了船便不见了。"

  她顿了一下。

  "当时这条线索单独来看什么都说明不了,九龙那么大,去哪里都有可能,但我记在了心里。"

  "加上昨晚在私道上遇到他的时候,拿霰弹枪那个人骂人的口音……"

  赵雪兰微微偏了偏头:"那人满嘴九龙城寨一带的粗话,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小在那种市井巷弄里头泡大的调子,城寨底层出身的混混有一种特有的腔调,骂人的用词、吞音的习惯、尾音往上挑的方式,和九龙别的地方不一样。"

  赵雪兰将两条线收在了一起:"一个坐船去九龙方向的陈姓年轻人,身边跟着在九龙城寨长大的人,两条线指向同一个地方。"

  说完,她的语气便淡了下来。

  赵廷翰同样将女儿说的这两条线索在脑中过了一遍——

  海草街结束后让刘妈盯梢,说明她在那次交易的时候就已经对对方留了心;而从霰弹枪手下的口音判断出九龙城寨,则是她的眼力。

  单独来看,每一条都不足以下定论,但两条碰在一处,方向便确实收窄了。

  赵廷翰在心里将这桩事放了一放,继续问道:"私道上你们最后怎么收的场?"

  "我让了路。"赵雪兰答得很快,"阿乐把车挪到岔路上,让他们先过去,他骑着摩托车走的时候我说了一句——改日陈先生若有空闲,还请来赵府一叙,他回了一句一定登门拜访,然后我们各走各的。"

  赵廷翰微微颔首,安静了片刻。

  这时,走廊里传来老何的脚步声,而后便见他推开虚掩的房门端着一个铜盘走进来,盘中放着一壶刚沏的六安茶和两只青花杯盏。

  "老爷,小姐,先润润喉吧。"

  老何将茶盘搁在方几上,顺手将药炉里快要烧干的水添满。

  "刘妈问小姐要不要添件披风过来,入夜之后西厢这边风大。"

  "不用了,何叔你帮我谢过刘妈。"赵雪兰给父亲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老何应了一声,利利落落退了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动作很轻。

  赵廷翰接过茶杯,啜了一口。

  赵雪兰没有等父亲追问,而是主动将话题往前推了一步,她从方几上拿起前几日以及今天的报纸,展开铺在赵廷翰膝上。

  "爹,您先看看今天的报纸,和方才说的对着看。"

  赵廷翰低头看了今天出的报纸,两份都出了号外。

  赵雪兰将前几日一些洋文报纸上关键的段落逐一指出来。

  其一:前日下午至夜间,中环雪厂街、摆花街一带接连发生多起离奇死亡事件,死者包括港府财政司副司长斯特林、政治部高级督察史密斯以及三家买办巨商,死因判定均为体温异常升高导致脏器衰竭,报纸上用了一个含糊的措辞——疑似受到不明化学制剂侵害。

  其二:昨日深夜,半山罗便臣道罗氏公馆突发特大火灾,整栋建筑焚毁大半,火场内发现两具烧焦的遗骸,身份尚待确认,港府已封锁现场。

  其三:总督府发布通告,称正在内部核查罗荫生涉嫌勾结外国势力一事,并再次提及此前西环码头搜出前清龙袍与密诏一案。

  其四:驻港英军及警务司署对中环所有涉德商行展开大规模搜查,维多利亚港一度封港检查。

  赵廷翰逐条看完,眉头越拧越紧。

  "多家报社都在报纸上说,洋人怀疑这些事背后有德国人的手脚?"

  对于父亲的疑问,赵雪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前阵子那桩龙袍案已经把罗荫生和前清余孽的身份绑在了一起,为此总督府还褫夺了他的爵士身份,而加上此前总督府一直在追查上透露的信息以及各处的传闻零碎拼凑下来,大概是说有一个德国科学家若干年前从大陆进入香江,后来下落不明,港府认为此人涉及某种秘密实验。"

  赵廷翰对于赵雪兰的分析和信息整合能力表示赞叹。

  之后,赵雪兰又将报纸上其他几条零散的内容用手指一条条串了起来。

  "爹,这些事件表面上各自独立,但时间高度集中,中环那批人的离奇死亡是前天白天到夜里,罗公馆的大火是昨天深夜,报纸上虽然没有直接捏在一处,但总督府通告里用了内部核查和勾结外国势力,这两个措辞分明是在暗示这些事有关联。"

  赵廷翰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赵雪兰的目光落在报纸上"疑似受到不明化学制剂侵害"这一行字上。

  "而您方才说,昨晚从罗公馆方向爆发出来的是蛊毒之气和道门雷法对冲。"她抬起头看着赵廷翰。

  "但有一点很奇怪,中环那些高官豪商的死法是体温暴升、脏器衰竭,报纸上的解释均为不明化学制剂所致。"

  她停了一息,问了赵廷翰一句:"爹,现在的化学制剂真的能做得到这种程度吗?"

  赵廷翰的手指微微搁在了其中一张报纸上"不明化学制剂"那一行。

  赵雪兰随即指了指另一段报道。

  "《德臣西报》的这篇报道写得很细致,甚至描写了死者办公室内桌椅完好,唯独死者本人的遗体呈现极度脱水碳化的特征,化学制剂如果能杀人,难道不需要一个投放的过程?投放的容器?扩散的范围以及残留的痕迹?可是这段报道的描述里,房间里除了尸体本身以外,什么都没有烧坏,这怎么看都不合理。"

  赵廷翰忽然低声开口:"这倒是让我想起当年棉兰矿山上的一桩旧事。"

  赵雪兰一怔,看向父亲。

  赵廷翰的声音很低:"十几年前,棉兰老岛上有一个福建帮的矿主和我们争抢水源,他请了一个巫师做了一场法事,法事做完之后的第三天,我矿场里的两条看门狗先后暴毙,死法都是高热不退,口鼻流血,身上没有外伤。"

  赵雪兰的眼神凝了一下——她正要说的,父亲先说了出来。

  "我还记得您当时跟我说过一句话。"赵雪兰接了上去,"南洋邪修做了阴事之后,因果不会凭空消失,怨气顺着因果线走,该清算谁就清算谁,用不着他人到场。"

  赵廷翰自然记得这句话,他在南洋二十余年,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此类事情不下十起。

  赵雪兰继续道:"父亲,女儿之所以将这些旧事和报纸新闻对着看——

  在我看来,有些邪术的诅咒和袭杀是不需要人到场的,它只需要一个触发的源头,或许还会加上因果的牵连,中环那些人的死法(高温、自燃、脏器衰竭),细细思量一下,难道这些死法不是更接近于某种邪术手法吗?!"

  赵廷翰的呼吸沉了下去。

  "父亲,您也清楚,洋人是不懂东方术法的。"赵雪兰说出了她自认为的关键一环。

  "洋人走进案发现场之后看到的灼烧痕迹,只会用他们自己的认知去解释,最后无所得,自然而然就会归结到所谓科学的化学制剂或者新式武器上,这种事,您难道还见少了?"

  赵廷翰沉默了,在心里将赵雪兰这段推理过了几遍。

  而赵廷翰沉默的这短暂时间,赵雪兰依旧没有停下。

  她将方几上散落的几份报纸重新归拢了一下,把《德臣西报》和《循环日报》的号外并排放在一起,手指分别按住两份报纸上几乎完全一致的标题用词。

  "还有一桩怪事。"赵雪兰压低了声音。

  "我将这几天出的所有中英文报纸的相关报道逐篇对过,爹,您看这里,《德臣西报》用的是不明化学制剂,《循环日报》用的也是不明化学制剂,甚至连《孖剌西报》的措辞都是undetermined chemical agents……三家报社,立场各异,受众不同,其中有亲官府的喉舌,有靠市井传闻吃饭的小报,正常情况下,三家的措辞不可能这么统一。"

  赵廷翰的目光一动,看向女儿手指按住的两处。

  "更何况,"赵雪兰的手指从标题滑到了落款日期上,"斯特林和史密斯是前天夜里出的事,总督府的通告是昨天一早发的,中间只隔了不到八个时辰。"

  "八个时辰。"赵雪兰抬起头,"一桩没有凶手、没有凶器、死因匪夷所思的命案,港府从发现尸体到正式对外定性为不明化学制剂,中间只用了八个时辰,正常的调查程序,光是法医验尸就至少需要两天,毒物鉴定更是要送往东华医院或者圣玛丽医院的化验室。"

  "可是这八个时辰之内,总督府不仅完成了定性,还统一了所有报社的口径。"

  赵雪兰将报纸缓缓合上。

  "爹,洋人的官僚衙门做事有多拖沓,你我都清楚,这种速度,只有一种解释。"

  她的目光直视赵廷翰。

  "不是洋人自己查出来的结论,肯定是有人把现成的答案喂到了洋人嘴里,然后洋人照搬发了出来。"

  赵廷翰的手指在报纸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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