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520节

  “虎哥原话是这么说的——‘阿四,你去确认陈大师是否真的回来了,如果他回来了,就让他给我一句准话,那个姓罗的畜生到底还在不在了?要是在,我不惜一切代价动手,要是……’”

  阿四没说完。

  良久,他才补了一句:“后面那半句,虎哥没说出口,但我看他的意思,是想知道自家还用不用提心吊胆。”

  堂屋里又安静了两三息。

  陈九源放下茶杯。

  他当然知道罗荫生的下场,罗荫生的命就是他亲手了结的——

  五雷正法击碎血符、骆森和大头辉补枪封杀、破煞符焚尽异化的躯壳连同巴颂埋在其中的降头诅咒一并化作灰烬。

  但这件事,他不能对阿四明说。

  不是信不过阿四,而是信不过消息传递的每一个环节。

  港府那帮洋人正满世界找罗荫生和那笔失踪的巨款,谁在这个节骨眼上蹦出来认领这桩灭门案,谁就是往自己脑袋上扣一顶谋反的帽子。

  何况,卢吉总督至今还坚信罗荫生活着——这恰恰是最好的挡箭牌。

  洋人的视线被“罗荫生与德国间谍合作潜逃”这条假线索牢牢牵着,根本不会朝城寨这个方向看。

  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有用,关键不在于他死没死,在于谁知道他死了。

  想到此处,陈九源抬起头。

  “阿四,这件事你听仔细了,回去原样转给虎哥。”

  阿四立刻挺直了腰板,双手放在膝头,全副精力集中。

  “第一,罗荫生的事不用再操心了。”

  “不管他是死是活、是跑了还是藏着,这个人不会再来找虎哥的麻烦,以后也不会,这个话,我陈九源说到做到,虎哥可以不再为这件事提心吊胆了。”

  阿四是在刀口上滚了十几年的人,听话听音的本事一点不差。

  陈先生这几句话说得平平静静,可话里的笃定他听得真切。

  这种笃定,只有一种情况下才说得出来。

  阿四没有追问,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拎得清。

  “我……我明白了。”阿四的声音有些发干。

  陈九源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

  “第二,让虎哥务必约束好底下的兄弟,现在外头军警遍地,洋人正满街抓人,说是查德国间谍,实际上谁撞上去谁倒霉!不要让人去中环或者上环的地界生事,城寨里头是三不管地带,差佬轻易不敢进来,老老实实蛰伏着就行。”

  阿四连连点头,神情认真。

  “第三。”陈九源将茶杯搁在桌上。

  “关于罗荫生的事,不管外面的报纸怎么写,不管茶楼里怎么传,你们一个字都不要接口。

  有人来打听,就说不知道、不关心、跟我们没关系,谁要是管不住嘴在外头嚼舌头,让洋人顺着这条线摸进城寨来,那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阿四闻言身子一凛:“陈先生放心,我回去就跟弟兄们传下去,谁敢多嘴就割了他的舌头。”

  “割舌头倒不至于。”陈九源语气缓了下来。

  “管住嘴就成,这件事过了风头,自然会有个结果,虎哥只要稳住阵脚,以后的日子不会差。”

  这话说得含蓄,阿四却听得心头发紧。

  不过陈先生既然说了“以后的日子不会差”,那就说明心里早有盘算。

  自己只管把话原样带到就是。

  “还有。”陈九源又开口,“虎哥身子近来怎么样?”

  听到这话,阿四犹豫了一下,显然这件事他拿捏不准该不该主动提,但陈先生既然问了,他不能瞒。

  阿四压低了声音:“陈先生,这事我正要跟您说,虎哥这些天身子不太对劲。”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前两天他气急攻心的时候,胸口的毛病又发了一次,跟上回那次不一样,上回是疼——”

  阿四比划了一下胸口的位置。

  “这回虎哥说不是疼,他说是心口空。”

  “空?”

  “嗯,他就是这么说的。”阿四鼓了鼓腮帮子,努力复述跛脚虎的原话。

  “虎哥说胸口那个位置老觉得空落落的,里头少了一样东西,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不对,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他会下意识用手按胸口,按半天也按不出个所以然。”

  阿四又补了一句:“弟兄们私底下都犯嘀咕,又不敢当面问。”

  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又低了几分。

  “虎哥心烦的时候脾气上来谁都不敢靠近,刀仔有一回多嘴问了句‘虎哥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被虎哥一脚踹出了门,屁股上青了巴掌大一块。”

  阿四说到这里自己也叹了口气。

  “从那之后谁都不敢多嘴了。”

  陈九源听到这里,心中明朗。

  跛脚虎口中空落落的感觉,正是母蛊感应到子蛊断开后的反应。

  子蛊被他在风水堂内强行拔除的时候,母蛊失去了寄生的锚定,暂时陷入了蛰伏。

  好消息是母蛊不再主动汲取跛脚虎的命元,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坏消息是蛰伏不等于消亡。

  上回的疼是母蛊感应到子蛊被强行剥离时的应激反应,母蛊受到了冲击,跛脚虎的身体跟着遭罪。

  这回的空则是另一回事。

  子蛊和母蛊在跛脚虎体内共存许久,突然少了子蛊的牵扯,母蛊不自在,跛脚虎的身体自然就产生了不适应的缺失感。

  两次发作,一疼一空,性质完全不同。

  而方才他在翻阅《岭南异草录》时确认的那个判断,此刻又浮了上来——母蛊不能急着动。

  若是贸然拔除,巴颂可能远隔千里引爆母蛊残存的本命精元,跛脚虎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虎哥的事我心里有数。”陈九源放下茶杯。

  “他胸口那个毛病,根子不在身子上,在别处,这件事我需要再做些准备,不是现在能动手的,等时机到了,我会亲自过去替他彻底料理干净。”

  陈九源刻意没有给出确切的时间,也没有把话说得太满。

  “这段时日让他少动气,少熬夜,吃食上清淡些,如果夜里发冷,拿两片老姜煮水喝,能缓一缓。”

  阿四连连点头,眼底闪过明显的释然。

  “好,好,我回去就告诉虎哥。”他说着已经欠起身来,准备告辞。

  “等一下。”陈九源叫住了他,“还有一事。”

  阿四刚欠起身的动作顿住,重新坐了回去。

  陈九源看了他两眼。

  “回去告诉虎哥,这段时间让人留意城寨里有没有生面孔出没。”

  阿四愣了一下:“生面孔?”

  “嗯。”陈九源的语气很平淡。

  “外头乱成这样,城寨是三不管地界,什么人都可能往这里头钻,提前留个心眼,总不是坏事,发现了不要打草惊蛇,把脸和路数记下就好。”

  他顿了一下,又添了半句:“尤其是操外地口音的,穿着打扮跟城寨格格不入的,或者走路的步子不对劲的……这些都留心。”

  阿四听到这里,神色一凝。

  “陈先生,您是担心有人盯上城寨?”

  “未雨绸缪罢了。”陈九源没有多作解释,只是补了一句,“这些事虎哥比我在行,不用我教他怎么做。”

  至于老刘提到的那个两次登门的金表男人——陈九源没提。

  这个人的底细他还没摸清楚,眼下告诉跛脚虎,对方十有八九会自作主张派人去查,跛脚虎的弟兄手脚粗,查探的方式不会太讲究,一旦惊了对方,反而暴露了自己的警觉。

  等他自己先挖出此人的来路再做定夺不迟。

  阿四抱拳:“陈先生放心,虎哥办事您还信不过?我这就回去向虎哥复命,您的话,我一字不漏带到。”

  “去吧。”

  阿四双拳一抱,转身跨出门槛。

  他的脚步还是那么急,藏青色的长衫下摆很快消失在棺材巷的拐角处。

第257章 非魂非祟

  陈九源靠回太师椅,目光落在敞开的木门外头。

  巷子对面老刘铺子前晾晒的几块杉木板上,阳光照过来光线泛着淡暖色。

  他将方才阿四带来的那些消息逐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跛脚虎得知他被洋差佬押走之后,冒着被鬼佬牵连清算的风险绞尽脑汁去想办法救人。

  这份义气做不了假,不必怀疑。

  陈九源记下了。

  但义气归义气,能力归能力。

  跛脚虎手底好说歹说也有百十号人马,对城寨外面的事却全凭报纸和茶楼传言来判断。

  信息上的闭塞,在太平年月里或许无伤大雅,城寨里的生意不过是烟馆和妓寨,用不着什么远程情报。

  可一旦卷入更大的局面,没有耳目就没有预判,没有预判就只能被人拿捏。

  陈九源自然清楚跛脚虎需要自己——

  两人的命之前通过牵机丝罗子母蛊绑了些时日,而今他心口的子蛊已拔除,母蛊还盘踞在跛脚虎心口。

  陈九源若出了事,跛脚虎便失去了唯一能救自己命的人。

  虽然利害是真的,不过义气也是真的。

  这两样都做不了假的人,却比那些只拿义气挂在嘴边的混混牢靠得多。

  而他同样需要跛脚虎。

  九龙城寨堪称整个香江最好的藏身之所。

  要在这里扎下根基、进而向城寨外头伸出手去,光凭骆森在警署里通些门路、大头辉能扛事敢拼命,这点班底远远不够。

  跛脚虎的人马控制着城寨东区的烟馆和妓寨,上不了台面,但人多势众、地形烂熟、关键时候豁得出去。

  差的只是一个能替他们把力气使对方向的人。

  若是加以整合引导,便是一支现成可用的力量。

  此刻心里想法颇多,却也不是敲定落实的好时机...

  陈九源将脑中念头放至一边,随后重新拿起桌上的《岭南异草录》,书页翻到方才折角的那一页,关于南洋蛊毒的蝇头小楷再次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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