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铃铃——”
桌上的专线电话突然急促响起,梅含理伸手拿起听筒,里面传出总督府秘书布朗的声音。
威廉督察识趣向前迈出半步,正准备告辞离开,却不想电话听筒里的声音极大,在办公室内听得清清楚楚。
“梅含理署长!总督阁下有令!立刻停止对中环和上环当铺、钱庄的查封行动!总督阁下已经查明,罗荫生在本周三于汇丰银行提取了十数万的现金,他早已经把巨款作为秘密经费移交给了德国间谍。强行查抄底层黑市只会激起华商罢市!请立刻将警署所有机动警力转入对德资洋行的布控!”
未等梅含理做出反应,布朗已经挂断了电话。
梅含理握着听筒愣在当场,而电话那头的挂断音仍在在耳边回响,他啪的将听筒扔回底座。
“署长?发生什么事了?”
正欲离开办公室的威廉督察自然也听到了布朗转述的总督命令,明知故问道。
梅含理脸色阴晴不定。
他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脑中飞速盘算着政治上的利害关系。
“总督发话了,罗荫生的钱早就通过汇丰银行提走了,我们现在的查抄安排对于抓捕罗荫生根本毫无用处!”梅含理突然停下脚步,“威廉!马上派人去敲铜锣!把街面上所有参与查抄的警员全部撤回来!”
“长官,底下的人刚刚砸开钱庄的保险柜拿到些许油水,我们现在强行撤退……”威廉督察面露难色。
“不撤走难道等着给德国人背黑锅吗!”梅含理陡然拔高音量。
“如果我们继续在地下钱庄里纠缠,一旦引发大规模的商人罢市,总督绝对会拿警务司署开刀,传令下去,立刻收队!把今天查抄的零散财物全部锁进证物室,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私吞,哼哼!”
威廉督察不敢再多言,他立正敬礼,转身跑出办公室。
几分钟后,警务司署大楼外响起了铜锣声和集合哨音.....而后没过半个多时辰,在一道道指令下,原本席卷整个底层钱庄的官方洗劫戛然而止....
----
次日清晨,九龙城寨。
肆虐了一整夜的大雨终于停歇,规整的青石板路上仍旧积聚起小小的水洼。
水面上倒映着天边破晓的微光,空气中飘散着远处倒粪车散发的臭味和早市生火的煤烟雾气。
陈九源今日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灰色长衫,他推开风水堂木板门,吸了一口清晨带着些许凉意的空气。
昨夜在茶楼窥破天机,察觉到政治部军方那股凌厉的杀机后,他便已在心中定下了借力打力的死局。
今日早起,他正准备前往找骆森,拿回那本从罗公馆暗格里搜出的贿赂黑账,执行先期定下的反击计划——
将黑账匿名放出去加剧政治部和警务司署之间的矛盾,让这群大英帝国的殖民官僚狗咬狗,从而避开那道直指自己的杀机....
“哐当!”隔壁同时传来重物砸在石板上的声音。
陈九源循声看去,只见棺材铺的刘老板正将两块杉木板拖进铺子内。
“哟呵,陈先生,今日这般早就起床做生意啦?!”
老刘抬起头,上下打量着陈九源一身干净利落的青灰色长衫,又瞅了瞅他那神采奕奕的面色,不由得阴阳怪气道:
“昨儿个回来时那副萎靡的模样,还以为你病得不轻哩!怎么着,我给你包的那把草药熬着喝了?看你今儿这气色可红润。”
“刘老板好眼力,也是托了您那把草药的福,驱了寒气,睡了一宿便大好了。”
陈九源顺着老刘的话头,笑着拱了拱手,随即又打趣道:
“不过您老大早上在院子里推刨推得震天响,我便是想多睡半个时辰也难,想来最近的生意不错?”
“嘿,勉强糊了口罢!”
“中环那边闹得天翻地覆,报纸上说洋人老爷都死了好几个,也不知咋地,中环死的人一多,我这小店隔着老远,这几天竟然跟着卖出去好几口薄松木皮子棺材。”
老刘唾沫星子横飞,语气里透着嫌贫爱富:
“不过来我这买棺材的都是些穷鬼家属,全家凑不出半块大洋,只能买那种八十个铜仙的破板子!
这几天赶工累得老腰都直不起来,赚的全是辛苦钱,我这上好的杉木料子要足足五块大洋,硬是一口没卖出去!唉,你说怎么不多死几个洋行的大班或者有钱的阔佬来我这订棺材?”
说到这里,老刘四下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子,他神神秘秘凑近陈九源,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陈先生,街坊们都在传,那个做大生意的罗荫生罗老板,前天晚上在半山连人带屋子都被烧得渣都不剩了!真是造孽哦,烧成灰了连口好棺材都省了,我这上好的杉木料白白错失这等大主顾……”
说到这,他嘿嘿直笑:“你懂风水算数,劳你帮忙算算,这德国人在中环放的妖风邪火,这邪门玩意儿会不会刮到咱们九龙城寨这头来?要是帮着克死多几个九龙的有钱人那该多好啊?”
陈九源听着这话也是乐了:
“刘老板,您这属于咸吃萝卜淡操心了,洋鬼子可没这高强的本事,只要紧闭门窗,少去中环生事,灾祸自然找不到城寨里来。”
“得嘞!”老刘闻言干笑了两声。
随后转身从铺子里的竹筐里摸出一个还有些温热的白面馒头,随手抛向陈九源。
“还没吃早饭吧陈先生?拿着对付一口,再去街口买碗豆浆垫垫肚子。
这两天外面乱得很,少往外头瞎溜达想去挣死人钱,万一挨了洋人的枪子儿,我这顶多送张破草席给你卷铺盖。”
陈九源顺势接住馒头,看着刘老板重新拿起推刨干活的背影:“多谢刘老板的早点,您老忙着。”
话音落下,他随手将馒头揣进袖中,转身走出棺材巷。
他打算先去城门口的早茶摊垫垫肚子,顺便再听听今日市面上的风声,然后动身去找骆森拿那本黑账....
----
大半个钟后,陈九源来到一处早茶摊前,大铁锅上的蒸笼散发着滚滚白气,猪肉大葱包子的香味在湿润的空气里扩散。
他随意在一张方桌旁坐下,要了一碗热茶和一碟水煮花生米。
茶摊四周很快坐满了人,几个头上还盘着发黄长辫的苦力正蹲在长条板凳上,就着咸菜喝着粗茶。
另一桌的几个黄包车夫将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扯下来,正压低声音激烈讨论着市面上的乱象。
“你们听说了吗?昨儿个傍晚,天还没黑,上环和中环那些砸钱庄的差佬全撤了!”
一个剃着光头的车夫端着热气腾腾的豆浆,满脸不可思议,他右手拿着木筷子在半空中用力比划着:
“那些差人跑得飞快!连当铺老板拿出来孝敬的银圆都扔在地上不要了!”
“那可不,我今早去码头提货,海面上的海军巡逻艇也撤了岗哨!那些拿枪指着洋船的红毛鬼全回军营了!”
旁边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中年管事接话道,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了个热腾腾的烧麦。
“到底出什么事了?”光头车夫急切地追问。
“听我那个在中环当差的远房表侄说,”中年管事咽下烧麦,神秘兮兮看了看周围。
“……总督下的命令上提到,报上说那个死无全尸的罗荫生根本没死,还说那罗荫生私底下早就和德国人勾搭上了!那生意做得极大的罗氏航运早就只剩下空壳了,钱都被拿走喂了德国人……
现在全香江的军警都端着枪,把中环那几家德国洋行和高级俱乐部围得严严实实,他们不查地下的黑市和钱庄了.....”
陈九源端着茶盅的手微微一顿,随后安静地将一口热茶送入口中,原本盘旋在脑海中的反击算计,在这瞬间突然停滞:
连卢吉都认为罗荫生没死?这是被哪门子金坷垃糊住了脑袋?还下令军警全面包围德国洋行?
思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沉吟片刻,他索性直接闭上双目,意念迅速沉入识海。
识海中央,古朴的青铜八卦镜正在幽幽旋转,镜面上因昨日军方杀机锁定而泛起的猩红光芒,此刻缓缓消退。
陈九源看着一根代表着源自政治部的暗红色因果线,本来有蔓延伸向他命格星位边缘的趋势,这一刻却被淡金色气运斩断.....那些断裂的因果线枯萎化作灰烬消散在识海中。
与此同时,青铜八卦镜面上的古篆如流水般浮现:
【命格感知更新:因果交错偏转,来自政治部的铁血军煞之气已发生整体偏移,原锁定宿主之追踪线已被上层权力意志强行斩断。】
【推演反馈:军方与警务司署之视线已转而聚焦于德方势力,宿主当前危机已自然解除,气运开始沉淀。】
陈九源缓缓睁开双眼,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
“原来如此.....大英帝国的官僚系统,自我缝合漏洞的本事倒是一绝。”
陈九源在内心不禁感慨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哪位身居高位的聪明人,替我把罗荫生的钱和德国人的阴谋锁在了一起,这卢吉可真是个不错的总督.....”
“如此一来,根本无需再去费心执行什么先期反击了。”
陈九源心中大定,他起身从长衫袖口摸出两枚铜仙,随后走向老板丢到他面前的陶瓷碗内。
结完账后,陈九源站起身重新向着九龙城寨深处走去。
第255章 沈家名帖
陈九源沿着来路折返,步子比来时轻了不少。
方才茶摊上苦力们的闲聊让他心底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至于那本黑账,留着不急,等以后有更合适的时机再用。
晨光透过参差不齐的违建物照进长生巷,将两侧歪歪斜斜的招牌影子拖得老长。
长生巷口卖猪红粥的阿伯正蹲在灶台前拨弄炭火,铁锅里翻滚的米浆冒着热腾腾的白汽。
阿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清来人后连忙站起身,在围裙上抹了把手,点头哈腰喊了声:
“陈先生早!今朝出去得够早的哟,来碗猪红粥垫垫?新鲜出锅的!”
“不了阿伯,刚在外头吃过了。”陈九源笑着摆手。
“那您忙您的!改天给您留碗最好的!”
陈九源拱了拱手,继续沿着巷子往里走。
他还注意到巷口那家半年前还关着门的杂货铺今天竟然重新开了板,一个瘦弱的妇人正往门口的竹篓里码着酱油坛子,见他走近,怯怯地欠了欠身。
陈九源微微颔首回了一礼,没有停步。
城寨里的日子一天一个样,底层百姓的韧性远比他想象中要结实得多。
从长生巷拐入棺材巷,巷子里还残留着昨夜大雨过后的湿气,路面的低洼处积着几摊浅水。
往生极乐寿衣铺门前,老刘依旧弓腰在杉木板上推刨,听见脚步声,老刘也没停下手里的活计,只是侧过头瞥了眼走近的陈九源。
“陈先生,吃完早茶回来啦?”
“嗯,在街口那早茶摊听了几耳朵消息,今日打算把小店支开。”陈九源应了一句。
“那可好极了!”
老刘停下推刨,拿袖口擦了把汗,一屁股坐在木料垛子上,嘴巴却没有歇歇的意思。
“今早看你只推开条门缝就走了,我还当你今儿不打算开张。”
他搓了搓手上的木屑,话匣子一开就合不拢:
“前几日你闭店那会,可不少人来找你!有那街坊来问看相的不说,还有穿绸衫戴金表的有钱人来找过你哩,就站在我铺子前面打听你的去向。”
老刘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压低了半截。
“陈先生,那人来了两回,头一回我说你不在,他围着你铺子门口转了三圈才走,隔天又来了,这回他没再问你在不在,他问的是——陈先生最近有没有出远门。”
陈九源眼皮微微一跳。
“在不在”和“有没有出远门”,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问法,前者是正常的找人,后者带着摸底的意味。
“那人什么模样?”陈九源面色不变,语气随意。
老刘歪着头想了想: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一件绸布长衫,领口的做工跟咱们棺材巷裁缝铺子挂出来的不一样,我说不上哪里怪,就是左看右看觉着别扭,左手腕上戴一块金表,我做棺材的眼睛不容易看走眼,那表壳子不是洋行那种亮晃晃的新货,是老表,表链子磨出了包浆。”
听到这,陈九源的脑子已经在转了。
老刘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他的直觉没错,粤港师傅做长衫,领口的缝线走左肩,走右肩的做法,是上海或内地一带的工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