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线员!这里是中环七号临时关卡!给我立刻转接总督府!找怀特警司!十万火急的军情!”
听筒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和人工交换机插拔插头的咔哒声。
一秒、两秒、十秒……听筒里只有单调的电流盲音。夜风吹过拒马,发出呜呜的声响。
时间在这一刻流逝得很是缓慢。
少尉将听筒按在耳边,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金色的八字胡滴落,他时不时抬眼瞥向陈九源和那个装着一号样本的箱子,生怕其中的白雾再次溢出。
沙袋后方的几名宪兵更是坐立难安。
下士紧紧握着步枪,手指在扳机护圈外无意识敲击着,他低声向旁边的同伴抱怨:“这见鬼的差事!要是电话打不通,我们难道真要跟这些带着反射物的疯子耗一整晚?”
年轻的列兵脸色惨白,他一边用手背猛擦鼻子,一边颤声附和:“长官,我刚才好像吸进去了一点白雾,我的心口现在感觉有些发凉,我会不会死?”
“闭嘴!保持警戒!”
下士虽然嘴上严厉,但自己的脚步却诚实地又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至于拉狗的两名摩罗差,此刻已经完全放弃了控制军犬的仪态。
两条德国黑背依旧趴在尿液中呜咽,摩罗差索性蹲在地上,双手合十,不停用印地语嘟囔着祈祷词,连看都不敢再看前方一眼。
骆森站在原地,面上稳重,双手抱胸,下巴高高扬起,一副傲慢的长官派头,但他藏在臂弯里的右手,已经悄悄摸到了左轮手枪的握把上。
他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周围宪兵的站位,计算着一旦谈崩,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击毙操作探照灯的士兵。
陈九源则依旧保持着冷峻的面容,但他左手笼在袖中的指尖,索命鬼手的指诀已经掐了起来,若是电话那头稍有不对,他就会立刻借助鬼手的物理杀伤力,强行杀出一条血路。
他的望气术时刻锁定着少尉的面部表情,只要对方露出一丝杀机,他的法尺便会先一步砸碎对方的脑袋。
挎斗里的大头辉看着少尉拿着电话手柄等待接通,心脏砰砰狂跳,右手已经悄悄拨开了霰弹枪的保险。
妈的,要是这通电话打不通,老子就先一枪崩了少尉,再把那个探照灯打烂!
足足过了将近一分钟,令人窒息的等待才被打破。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总督府接线员略显傲慢的声音,少尉急得满头大汗,再次重复了要求。
“快点!这是关乎整个中环安全的紧急情况!”少尉对着话筒咆哮。
又是一阵冗长的杂音。
就在大头辉的食指已经开始缓缓下压扳机,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了咔哒的接起声,紧接着是怀特气急败坏的声音传了过来……
第244章 扯虎皮做大旗
时间回到半分钟前,总督府豪华的宴会厅内,角落里的黄铜大喇叭留声机正转动着黑胶唱片,播放着西洋圆舞曲。
长条餐桌上铺设着雪白的蕾丝桌布,中央摆放着刚刚切开的烤火鸡、惠灵顿牛排以及名贵红酒。
怀特警司此刻正满面红光端着高脚水晶杯站在长桌右侧,他扯开了衣领处的领结,满身浓重的酒气。
他正向坐在主位的卢吉总督,以及几位洋行的大班高声吹嘘着下午在西区殓房的经过。
“总督阁下,诸位绅士!你们当时不在现场,根本不知道那个德国人制造的生化变异尸体有多么可怕!”怀特脸颊上的肥肉不住颤动,“那具尸体浑身发紫,直接冲着我扑过来!
但众所周知,我怀特是绝不可能退缩半步!那一瞬间十万火急,我拔出配枪,一枪下去便击穿了怪物的头颅.......我向大英帝国发誓,只要有地龙行动组在,香江岛绝对安全!”
听着怀特一个劲地吹嘘,卢吉总督端着酒杯微微点头,几位洋行大班也十分给面子地举杯附和。
怀特得意忘形,正准备继续讲述自己如何指挥封锁现场时,一名穿着黑色燕尾服的机要秘书步履匆匆穿过大厅,走到他身侧,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怀特脸上的得意神情瞬间消失殆尽,他不耐烦地将高脚杯随手丢回桌上,惹得旁边的几位贵妇纷纷侧目。
“去他妈的紧急军情!”怀特压低声音对着秘书怒骂,“我正在参加总督阁下的庆功晚宴!没有天塌下来的事情不要烦我!如果是今晚半山着火的事,让消防署去管!别来找我!”
显然,罗公馆发生火情的事已经传回总督府了,而总督府内参加庆功宴的不少人似乎只是当做谈资,并未过多在意。
秘书急促地汇报道:“长官,电话是从中环七号临时关卡打来的!对方自称是关卡的负责人,说现场有一位九龙城寨警署的骆森探长,负责人转告说……骆森探长等人刚从您的半山别墅撤出来!”
听到半山别墅这个关键词,怀特的酒意瞬间散了不少,他敷衍地向总督告罪一声,气急败坏冲出宴会厅,直奔走廊尽头的机要通讯室。
怀特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摇电话听筒,对着话筒大声吼道:“我是怀特!到底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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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回到中环七号临时关卡,海风呼啸。
宪兵少尉将听筒递向骆森,眼神中带着浓重的警告意味。
骆森则毫不在意,轻松地接过听筒,下一刻,他饱经沧桑的脸上立刻浮现起逼真的焦急与疲惫。
只听得骆森对着话筒,用满是忠诚的语气大声汇报道:“长官!我是骆森!我们刚刚从您的半山别墅周围撤了回来!”
电话那头的怀特听到这句话,语气中充满紧张与迫切:
“骆?!陈顾问呢?我的别墅怎么样了?德国毒气炸弹拆除了吗?我的古董和家具还在不在?!”
骆森在电话这头叹了一口气,带上一丝劫后余生的喘息:
“长官,陈顾问凭借着他不可思议的东方科学手段,成功压制了增压站的能量源!您的别墅保住了!主体建筑完好无损!陈顾问为了拆除核心,受到了反噬,现在身子虚弱!”
“太好了!上帝保佑!陈简直是我的救星!他是我见过的最伟大的东方科学家!”
怀特在电话那头发出狂喜的欢呼声,激动得一巴掌拍在通讯室的桌案上,震得上面的墨水瓶直跳。
“那你们现在在哪里?你有没有给陈找最好的医生帮他疗养?!哦对了,你这会为什么用军用线路打给我?”
听到怀特这一连串的询问,骆森的语气陡然变得愤怒且委屈。
他侧过身,用眼角余光轻蔑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宪兵少尉,加重语气汇报道:
“长官!我们虽然保住了您的别墅,但从能量源中提取出来的样本和大量被污染过的残骸极度危险!这东西磁场太强,留在中环风险太大,陈顾问说必须运过海,他打算利用九龙城寨底下的阴脉来镇压,只是.....”
话到嘴边,骆森停顿了一下,眼睛直视着少尉,一字一顿地对着话筒说道:
“只是....我们现在到了中环码头关卡,但卡哨负责的少尉不仅拦住了我们,还要求我们打开所有装满高浓度污染物的竹筐进行搜查!”
“长官!陈顾问说,一旦打开竹筐,毒气源接触到大量新鲜空气,极有可能发生二次裂变!到时候不仅我们几个会有生命危险,整个码头都有可能被辐射覆盖!我们拼死为您执行机密任务,现在却被当作嫌疑犯对待!”
“What?!”怀特在电话那头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
怀特绝对不允许任何样本在中环发生泄漏,更不允许别人破坏他向上级邀功的完美证据。
“这帮没长脑子的蠢货!他们想毁了我的前程吗?!我刚刚才向卢吉爵士保证中环已经绝对安全了!”
怀特咆哮道,声音之大,连站在一旁的宪兵少尉都能清晰听到听筒里传来的怒吼。
“把电话给那个该死的宪兵负责人!立刻!马上!”
怀特仍在电话另一头怒吼,而骆森的嘴角已经勾起了笑意,他冷笑着将听筒递给了面色苍白的宪兵少尉:
“怀特长官要跟你通话,祝你好运。”
少尉见状,颤抖着手接过听筒,刚说了一句“Sir”,电话那头就传来了怀特激烈的辱骂。
“少尉,你脑子里都是排泄物吗?!还是说...你想让整个中环都染上高频生物辐射?!你知不知道他们车上装的是什么?是大英帝国目前最高级别的机密!”
怀特隔着听筒大声咆哮,震得少尉耳膜生疼:“我命令你!立刻给他们放行!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触碰他们车上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一根草,你也不许碰!如果因为你的愚蠢导致中环出事,我发誓你会被送上军事法庭,我会让你在绞刑架上结束生命!Do you understand?!”
“Yes, sir! Understood, sir!(是,长官!明白,长官!)”少尉被骂得冷汗直流。
他对着听筒那头双腿并拢,站得笔直,疯狂敬礼。
此时此刻,他心中最后一点怀疑也烟消云散,只剩下对上级怒火的恐惧和对摩托车上运载的污染物抱着深深忌惮。
电话被迅速挂断,少尉放下听筒,脸色煞白地看向骆森和陈九源。
“移开拒马!让他们过去!什么都不要碰!”少尉大声下达命令。
几名宪兵立刻收起步枪,手忙脚乱地将沉重的木质拒马和沙袋搬开,清理出一条宽阔的通道,年轻的列兵在搬动沙袋时甚至双手发软,险些砸到自己的脚背。
骆森整理了一下衣领,随后傲慢地跨上摩托车,一脚踩下启动杆。
引擎发出平稳的轰鸣声,陈九源坐在后座,目光扫过如临大敌的宪兵,他左手仍旧笼在袖中,却已悄悄散去了指尖扣着的鬼手气机。
大头辉同样在挎斗里挺直了腰板,手从风衣里的霰弹枪上移开。
他故意冷哼了一声,用挑衅的目光扫过那个下士的脸,心中大呼痛快。
摩托车缓缓驶过关卡。
宪兵少尉站在路边,右手举到钢盔边缘,对着骆森和陈九源行了一个标准的英军军礼,目送着这辆载满所谓致命样本的摩托车驶向码头。
直到摩托车驶上了一艘停泊在码头、负责深夜摆渡的木质机动渡轮,引擎声逐渐远去,宪兵少尉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擦去额头的冷汗。
“上帝保佑,总算送走了这几个瘟神。”少尉心有余悸地喃喃自语,转身去安抚已经失禁瘫软的军犬。
渡轮的柴油发动机发出突突声,螺旋桨搅动深黑色的海水,推开大股白色的浪花。
渡轮缓缓驶离中环码头,向着对岸的九龙半岛驶去,海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逐渐吹散了三人身上沾染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船尾避风的角落里,十几个穿着短打粗布衫的码头苦力正倚靠着船舷打盹,脚边散落着扁担和空麻袋,满身汗酸味。
船舱中段的长条木椅上,还坐着几个头戴礼帽、紧紧抱着公文包的华商,这些华商神色惊惶,不时回头张望中环的方向,显然是白天受了生化传闻的惊吓,哪怕到了晚上也要连夜逃回九龙避风头。
骆森将摩托车停在甲板最前端的阴影处,仔细检查了一遍盖在竹箩筐上的黑粗布,确认严丝合缝后,才对大头辉使了个眼色。
大头辉仍旧坐在挎斗里的竹箩筐旁,直到确认渡轮已经驶入维多利亚港的深水区,他才从挎斗里起身走到船边。
三人呈品字形围在车旁,用身体挡住后方乘客可能投来的视线。
大头辉将霰弹枪随手放在脚边,随即从兜里摸出一盒香烟,哆哆嗦嗦抽出一根叼上,他摸了摸口袋,发现火柴刚才在罗公馆放火时全给骆森了。
“森哥,借个火。”大头辉眼神中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与后怕,“今天一整天可真是刺激过头了,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真金白银!”
骆森扔过火柴盒,顺手也给自己点了一根。
他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船尾那些打盹的苦力和交头接耳的华商。
“给我把声音压低点!”骆森的语气突然变得极其严厉,一把揪住大头辉的衣领拽向自己。
“辉仔,等后面回了警署,你可得学会把嘴闭严实了!从罗家那边得来的钱绝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不然的话,我骆森第一个扒了你的皮!”
大头辉被骆森眼底的狠厉震住,连忙拿下嘴里的香烟,连连点头表态:
“森哥你放心!我大头辉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轻重!我就是晚上做梦说胡话,也绝对只字不提罗荫生半个字。”
陈九源双手拢在黑色风衣的袖口里,迎着海风,目光平静地看着维多利亚港对岸九龙城寨那片连绵的阴暗违建建筑群。
“辉哥能明白最好。”陈九源低声开口,“财帛动人心,更何况九龙城寨鱼龙混杂,回去后这笔钱必须隐藏。”
话锋一转,他又道:“森哥,警署上下打点的事情切记不露白,给兄弟们发安家费也要有个循序渐进的由头,不能引人怀疑。”
骆森松开大头辉的衣领,郑重地点了点头:“阿源你放心,干差人这行我比你熟,我会以查抄地下黑档的名义,把这笔钱洗白一部分发下去。”
话说到这,骆森转头对着陈九源继续说道:
“阿源,我看得出来你对英国人没有半分好感,当然,我也是!只不过,场面上的一些事情还是需要做到位。
至于怀特,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在总督面前表现以博取高升,今天晚上我们借着他的名头冲卡,把这出拼死保护生化样本的戏做足了,他不仅不会怪罪,反而会深信不疑。”
陈九源微微颔首:“怀特是个贪婪且怕死的人,这种人最好控制,英国人在香江势大,我们现在羽翼未丰,正需要怀特这层虎皮做大旗,只要他在殖民地一天,我们在香江便能少去很多官面上的麻烦。”
骆森深表赞同:“只要我们收敛自己的行为,即便将来有人在罗公馆查到关于我们的线索,怀特也会主动帮我们把所有的麻烦挡下来。”
似乎是觉得气氛有些严肃,骆森忽然笑了起来,他掐灭烟头,将烟蒂弹入海中,大声朝着海风说道:
“或许等明天一早,他发现自己的半山别墅根本没事,只会以为是自己指挥有方,说不定还要给咱们发勋章呢!”
大头辉听了,忍不住咧开大嘴直乐,粗糙的大手拍了拍身后的竹箩筐:
“那感情好!拿着鬼佬发的勋章,花着罗老狗留下的钱,干咱们自己的大事!陈先生,森哥,这日子以后有大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