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把话说透,只是将这个细节摆出来后,静静地看着陈九源。
短暂的沉默。
陈九源没有辩解,只是忽然轻笑一声,右手背在身后。
“赵小姐心思敏捷,陈某佩服。只是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陈九源缓步上前,目光直视赵雪兰,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看似关切实则敲打的意味。
“赵小姐,上次在香港仔海草街一别,不知令尊的身体如何?我用来交换的那半包深海夜明砂,可曾拔除了他老人家体内的南洋阴毒?”
这句话来得出人意料,连骆森都不由微微侧目,大头辉更是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显然没想到这个时候陈先生会去问旁人亲属的病情。
刚才还剑拔弩张,怎么突然聊起家常来了?
不过赵雪兰的反应却出乎骆森和大头辉二人意料。
听到这话,赵雪兰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就连身后的刘妈,身体也微微松弛了半分。
“多谢陈先生挂怀。”赵雪兰语气真诚了许多,防备之意卸下了大半,“家父的身体已无大碍,先生所换之物,确实起到了关键作用,家父还时常念叨,说定要寻个机会,当面感谢先生的援手,若非先生肯割爱,家父的阴毒怕是难以压制。”
“那便好。”陈九源点了点头,再次将话题拉回正轨,语气中带有明确的警告意味,“这半山的局势复杂得很,不仅有毒瘴,还有南洋来的阴邪手段。
令尊既然懂南洋术法,赵小姐应该清楚其中的凶险,赵小姐千金之躯,千万不要在此地逗留,万一被后续大批上山的军警截住盘问,会平白惹一身麻烦,你家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卷入其中,恐怕也不好脱身。”
赵雪兰闻言深深看了一眼陈九源,又瞥了一眼骆森手里未曾完全放下的左轮枪,最后目光落在大头辉憨厚却透着狠劲的脸上。
她何等聪慧,从半山上吹来的山风中伴着警笛声,再看陈九源三人,瞬间明悟这三人今晚干的绝对是捅破天的大案。
赵雪兰暗自思忖:眼前的陈先生和他的兄弟显然犯了事,不过罗家的事本就与自家无关,况且这陈先生曾经为自己换过药,于自己父亲有恩。
她本就是为了探查山上异动而来,罗家又是爆发南洋邪术波动的源头,而这几人完好无损从那边脱身,想来那边发生的事情被陈九源等人解决或者逼退,她也没有必要再在此地死磕。
赵雪兰想了不到三秒,便听得她说道:“既然陈先生和两位兄弟在执行公务,那雪兰就不多打扰了。山上之事,我赵家自会另寻时机打探。”
赵雪兰微微欠身,举止间极具大家闺秀的涵养:
“家父对奇人异士向来敬重,改日陈先生若有空闲,还请来赵府一叙,雪兰定当亲自招待,今晚之事,雪兰只当是出来兜风,什么都没看见。刘妈,阿乐,挪车。”
“一定,改日定当登门拜访。”陈九源拱手回礼,言语滴水不漏。
赵雪兰微微颔首,转身在老妪的掩护下坐进福特轿车,刘妈临上车前,回头朝陈九源的方向最后瞥了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看不透的复杂,随即迅速收回。
”小姐,方才可真是吓死我了,这几个一看就不好惹,我们早就应该挪车让路了....“阿乐一边连滚带爬地钻进驾驶室,一边忍不住压低声音嘟囔。
“闭上你的臭嘴!赶紧开车!”刘妈坐在副驾驶上冷喝一声,“再多说半个字,不用外面的爷们动手,我先把你舌头拔了!”
“好吧!您和小姐坐稳了!”阿乐脖子一缩,哪里还敢多嘴,脚下猛地踩下离合,迅速挂挡发动引擎。
福特轿车发出顺畅的轰鸣声,朝着半山下方的另一条隐蔽岔路快速驶去,显然赵雪兰来时早就规划好了撤退的退路。
看着福特轿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大头辉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哎!陈先生,你这嘴皮子功夫真绝了,我还以为今晚非得在这儿跟这帮人拼个你死我活呢!老太婆下手可真狠!”
“行了,别废话了!阿源处理得极为妥当,真要全面开火,枪声一响,后面的巡逻军警马上就会循着枪声围堵上来,到时候咱们长了一百张嘴都解释不清!”
骆森收起左轮手枪,重新跨上摩托车,催促二人赶快上车,随后一脚狠狠踩下启动杆。
“这赵家小姐不简单,能屈能伸,是个极聪明的人,不过现在不是管他们的时候,这地方不能久留,坐稳了!”
陈九源重新坐回后座,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赵雪兰离去的方向,沉声道:
“走吧!半山的因果算是暂时了结了,顺顺当当回了九龙城寨,咱们手头上的东西才算真正落袋为安!”
“轰隆隆!”
摩托车引擎再次发出低沉狂野的轰鸣,车轮疯狂卷起地上的黄土,载着三人与满车的财物融入深沉而诡谲的夜色之中。
第242章 价值连城的咸鱼筐
陈九源坐在颠簸的摩托车后座,迎着夜风回头望去。
半山腰罗公馆方向的火光已经被层层叠叠的树影和起伏的山势遮掩,渐行渐远。
“森哥,前面有个废弃的土地庙岔路口,往右拐,直接下切到中环的货运码头区!”陈九源凭借风水师命格对地脉走向的感知,迅速指出路线。
思虑再三,陈九源又说道:“不过我们带着这么多皮袋和包袱,不能就这样直接去客运码头,必须找个地方把挎斗里惹眼的东西伪装起来,中环回九龙城寨需要渡海,码头人多眼杂,要是撞上巡夜的鬼佬就麻烦了!”
“明白!坐稳了!”
骆森一拧油门,车身在岔路口强行甩了个急弯,直接冲入了一条通往中环边缘货运区的下坡小道。
摩托车顺着陡峭的碎石小道一路颠簸向下,穿过几片长满榕树的棚户区。
此时约莫晚上八点光景,正是香江夜生活刚刚拉开帷幕的时刻,随着摩托车一路向下,切入中环边缘的华洋杂处之地,气味和声音便陡然一变。
这片区域的街道上,依然残留着今天一大早席卷整个中环那场大恐慌的痕迹。
今日早间关于德国人在中环发动了生化袭击和英德两国马上要开战的骇人谣言,曾让整个中环乱成一锅粥。
此刻借着昏黄的煤气路灯,陈九源看到青石板路上还留着几双踩坏的烂布鞋、被挤翻的竹筐,以及被踩成泥糊的烂菜叶.....
临街的几家当铺和洋行,甚至连防盗的木排门都被恐慌的人群挤得变了形。
尽管总督府在下午已经紧急派出军警辟谣并镇压骚乱,但底层的惊惶并未完全散去,只是对于这些一天不干活就要挨饿的苦哈哈来说,比起虚无缥缈的德国毒气,明天早上的米钱才是悬在头顶的真刀子。
街角处,一个被砸塌了半边棚子的牛杂摊前,热气腾腾的白雾在微凉的夜风中飘散,几个光着膀子的苦力正蹲在条凳上,端着粗瓷大碗狼吞虎咽。
“丢他老母的英国佬和报纸佬!一天到晚瞎咋呼!”
一个脖子上搭着破毛巾的苦力一边嚼着牛肠,一边愤愤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早上喊着有毒气和什么劳什子辐射...说是要封街,吓得我家那口子连刚买的几两猪肉都在逃窜的路上丢了!老子扛包扛到一半被巡捕用棍子往回赶,白白损失了一天的工钱!”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拉黄包车的汉子叹了口气,麻木搅动着碗里的面条,“不管德国人还是英国人,谁当老爷,咱们还不是一样得拉车吃牛下水?我看呐,就是大惊小怪,真要死,早死绝了……”
就在这几个底层百姓交头接耳之际,一阵突如其来的机械轰鸣声从坡道上方陡然炸响!
“轰隆隆——!!!”
这年头,香江街头出现军用挎斗摩托车绝对是罕见的场景,排气管的爆鸣声伴随着车头惨白的车灯打破了街角的平静。
“我滴妈呀!那是什么怪物?!”
牛杂摊前的苦力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粗瓷大碗不小心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是洋人的战车!军队来抓人了!快跑啊!”本就犹如惊弓之鸟的街坊们发出一阵尖叫。
原本还在麻木讨生活的走街小贩和暗娼馆子里的客人,瞬间像炸了窝的马蜂,有的丢下挑子...有的忙不迭扯上遮羞布,连滚带爬地往阴暗的巷弄里钻去,生怕白天传的好似有那么一回事的战争言论在晚上成了真....
骆森见状,眉头猛地一皱:“这铁王八动静太大了,咱们不能就这么开过去!要是引发骚乱,巡逻的摩罗差过来查看难免一身骚了。”
话音落下,骆森当机立断捏住离合与刹车,在距离人群还有几十米的地方按下了熄火开关。
引擎的咆哮声戛然而止,车灯也被骆森关掉,整个街区瞬间安静了下来。
“辉仔,你下车帮一下手!这段刚好是下坡路,把车推到前面背阴的货运仓库巷子里去!避开大路!”
骆森低声吩咐后,大头辉快速从挎斗跳下来推着车尾,三人合力推着沉重的车身缓慢滑入了一片漆黑的盲区。
夜色下的中环货运码头没有白天苦力如蚁的喧嚣,只有几盏忽明忽暗的煤气路灯照着堆积如山的麻袋和木箱,巷道深处偶尔还能听到几声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凄厉叫声。
三四分钟后,三人将摩托车停稳在一处偏僻的货运仓库背阴巷道里,这里堆放着大量的废弃渔网,脚下的青石板路滑腻,布满了常年积攒的鱼鳞和污垢。
陈九源迅速扫视四周环境,确认周围没有暗哨或巡警后,指着巷子深处一家大门紧闭的竹编杂货铺说道:
“去那家铺子弄点遮掩的东西,我们现在这副样子,加上这些皮袋和包袱,晚点在客运轮渡站怕是容易被有心人看出端倪来,必须用点货物来掩盖伪装下。”
大头辉立刻会意:“这点小事交给我,年轻时还没做探员那会,在街面上混的时候,这种挂锁我闭着眼睛都能弄开,嘿嘿。”
他将挎斗里的东西摆放好之后,快步走到杂货铺的木板门前,随后从腰间拔出短斧,将斧刃插入门锁的缝隙中用力一撬。
“咔吧!”老旧的铁锁应声断裂。
大头辉一脚踹开木门闪身进入,铺子里黑漆漆的,满是霉味和干海货的咸臭味。
“谁……谁啊?!好汉饶命!铺子里没钱啊!”黑暗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哆嗦声。
紧接着,呲啦一声轻响,一根火柴亮起,点燃了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借着微弱的黄光,只见一个骨瘦如柴、头发花白的干瘪老头正蜷缩在几叠破渔网后面,手里攥着一把大半生锈了的切鱼刀,浑身哆嗦却强自撑着面向大头辉。
这老头显然是这间杂货铺的掌柜,为了省下租房的钱,平日里就睡在铺子深处看店。
“大爷,今天早上那些逃难发疯的人,已经把我的前门排板都挤烂了,铺子里能吃的都被抢光了!我真的一个铜板都没了啊!”
老头看着破门而入的大头辉,眼泪鼻涕横流,显然白天的暴乱已经让他成了惊弓之鸟。
大头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但看清是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后,他紧绷的神经顿时松了下来。
看着老头被欺压惯了的可怜样,大头辉心里莫名一酸,他把短斧插回腰间,刻意压低了破锣嗓子:
“大半夜不睡觉躲在暗处吓人?!老实点把刀放下,老子是警署的差人,不是来收黑钱的烂仔!咱们奉命办案路过,急用你两个装咸鱼的大竹筐和几块防水油布!你别嚎,嚎来了洋鬼子大家都得倒霉!”
老头一听差人两字,条件反射般吓得面无人色,当啷一声扔了刀,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磕头:
“差爷长官!小老儿不敢!竹筐就在门边,油布在柜台上,您随便拿!千万别抓我去蹲苦窑啊……”
看着老头吓成这样,大头辉挠了挠头,脸上反而闪过一丝手足无措的尴尬,他刚想上前把老头从地上拽起来,一只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陈九源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走进了铺子,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花白老头,又看了一眼显得有些窘迫的大头辉,微微点了点头,随后走到老头面前。
“阿伯,莫慌。”陈九源声音温和。
他弯下腰将老头从地上搀扶起来,顺手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我这兄弟是个粗人,脾气急了些,吓到您了,我们确实有紧急公务在身,需要临时征用您店里一两个物件。”
老头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借着煤油灯的光,看到眼前这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人面目清秀,虽然身上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威压,但眼神却并不像那些吃拿卡要的恶霸差佬。
骆森靠在门框边,看着老头千恩万谢又战战兢兢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陈九源说道:
“阿源,你看到了吧?洋人把他们当牲口,这老头估计平时没少被警署的烂仔刮油水,咱们今晚抄了罗家的,要是以后不能砸出一方新天地,真就对不起这世上走一遭了。”
陈九源看了骆森一眼,低声回应:“森哥,你倒是说得透彻。”
“辉哥,拿东西。”陈九源转头吩咐了一句。
“得嘞!”大头辉应了一声。
随后他动作麻利地挑了两个用来装运海货的竹编大箩筐,又将柜台上的一块散发着桐油味的防水黑粗布扯了下来,搭在肩膀上,正往出走的时候,眼珠子一转,瞥见角落里堆着的杂物。
一只硕大的老鼠忽的从角落窜出,把他吓了一跳。
“呸,这铺子里的老鼠比猫还大!”大头辉压低声音抱怨了一句,提着东西往外走,“陈先生,森哥,这些筐子够大!不过光有空筐子可不行,得弄点真家伙什!”
说着,他毫不客气地从墙上扯下几串干瘪发硬的咸鱼干,又顺手抱起墙角一捆带着浓重海腥味的垫底稻禾草,一并塞进竹筐里。
“海腥味正好可以遮掩皮袋上残留的血气。”陈九源点头肯定。
随后,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两块成色不错的鹰洋轻轻放在了老头面前的木柜台上。
老头见状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两个破竹筐、几串咸鱼和一块旧油布,顶破天也就值几十个铜板,这两块大洋足够他这破铺子小半个月的纯利了!
“长官……这……这使不得啊!小老儿的东西不值钱……”老头结结巴巴推辞,手却诚实地颤抖着。
见这几个凶神恶煞的差人竟然真的给钱,老头激动得眼泪又下来了,连忙从柜台下摸出一大团结实的麻绳递过去:
“长官,这绳子您也拿上,扎油布用得着……”
“拿了人家的东西,理应留下钱款,拿着吧,这世道讨生活不易,白天乱了一场,权当是给你修补门面的本钱。”
大头辉扛着竹筐走到门口,回头看着这一幕,非但不觉得心疼,反而咧嘴一笑,粗声附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