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吉猛地将档案高高举起,将封面上略微有些褪色的深红色接收印章,展示给在场内圈的所有人看。
“Look!(看!)”
卢吉的手指点在印章的日期上,声音铿锵有力:
“看清楚这个日期,男爵!不需要放大镜你应该也能认字吧?”
“整整两个多月前!早在中环这场灾难发生的两个多月前,怀特警司就已经向我提交了这份报告。
看到这里的警务司署档案室接收章没有?这上面的油墨笔迹早已干透!”
听闻此言,站在后方的怀特警司立刻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袖口,又正了正歪斜的领带,下巴高高扬起,努力装出早已洞察一切的模样。
这副神气活现的样子,分明在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告:
看到没有?是我怀特英明神武地指挥了这一切!
而卢吉则继续盯着乌斯拉尔,语速飞快,根本不给对方任何思考和喘息的空隙:
“官方接收这份报告并在总督府备案的时间,远早于斯特林自燃事件发生之前!
难道我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能提前两个月预知今天会发生的一切,从而为了陷害你而伪造一份报告吗?”
站在后侧的骆森听到这话,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去瞥身边的陈九源。
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人比他们两个更清楚,卢吉手里这份用来证明大英帝国清白的所谓绝密档案,根本就是陈九源为了忽悠怀特精心炮制的假货!
此刻这份假货被总督高举在手中,用来回击德国人的指控,这种荒诞的错位感让骆森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反观陈九源,波澜不惊。
他双手拢在长衫袖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漆黑的眸子深处藏着一丝戏谑与嘲弄。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学术权威。
只要没人拆穿,假的也就是真的。
在这个充满了谎言的外交场上,谁的声音大,谁的逻辑闭环,谁就是真理。
然而,卢吉这咄咄逼人的气势并未直接将乌斯拉尔吓倒。
身为一个在外交圈摸爬滚打多年的资深外交官,乌斯拉尔男爵对这种文书把戏有着极强的免疫力。
他知道英国情治部门的手段,伪造一份文件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借着卢吉递过来的报告,乌斯拉尔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印章及报告名称——《生物炼金术调查报告》。
这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不由让他一阵心惊,乌斯拉尔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从容。
不过他心里十分很清楚,一旦顺着卢吉的逻辑去验真伪,就会落入对方的节奏。
抱着这种心态,乌斯拉尔甚至都没去细看内容,便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群,随即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奈且好笑的表情。
“Gentlemen...(先生们……)”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充满了讽刺意味:
“你们听到了吗?我们尊贵的卢吉爵士,正拿着一堆旧报告向我解释。”
下一刻,他陡然提高音量,原本看似平静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充满了极强的攻击性:
“不过,总督阁下,你是否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大英帝国的情报机构,他们伪造文件的本事可是闻名世界,连我们也自愧不如啊。”
乌斯拉尔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隔空点着那份档案,语气轻蔑至极,仿佛那是用来擦皮鞋的废纸:
“你现在拿出这份所谓两个多月前的报告说是证据,是在侮辱我的智商吗?还是在侮辱在座各位领事的判断力?
哈,让我猜猜,这份文件你是花了这短短的一个小时伪造出来的?还是昨晚通宵花了二十个小时赶制出来的?”
话音落下,乌斯拉尔猛地拍案而起,试图重新夺回话语权的主导地位。
“卢吉,你要知道,仅仅一个印章上的日期可说明不了什么!它证明不了任何事情!
更证明不了神圣的德意志帝国是中环几桩惨案的幕后黑手!报纸上的文章根本就是你们英国人刻意的抹黑!!”
乌斯拉尔越说越激动,企图煽动情绪,让围观的他国领事认为德国是此次事件中被英国恶意栽赃的受害者。
话说到最后,他依旧不忘放话威胁,眼神凶狠,直视卢吉:
“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全部证据,那简直就是个笑话!准备开战吧,卢吉!”
面对德国领事歇斯底里的咆哮,卢吉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气极反笑。
他早料到对方会质疑文件的真实性。
“Fake?(伪造?)”
卢吉冷冷地反问了一句,声音中充满了对这种指控的不屑。
“男爵,请你睁大你的眼睛,仔细看看这墨水的干燥程度,再看看这印章边缘自然的氧化痕迹。”
卢吉语气森寒如冰,将文件直接怼到了乌斯拉尔的鼻尖下:
“我们可以伪造日期,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请问,我们能在短短几十个小时内,伪造出两个月前香江那特有的梅雨季节渗入纸张纤维中的潮气吗?
这种陈旧质感是时间赋予的,不是任何化学药剂能瞬间做到的!”
说到此处,卢吉眼神一凝,决定不再跟他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直接抛出杀手锏:
“更重要的是,报告里的内容无法伪造!!!”
见乌斯拉尔张嘴还准备进行那套无赖般的辩驳,卢吉直接粗暴地打断了对方的外交辞令:
“乌斯拉尔,你太急躁了!你刚才信誓旦旦说我伪造了这份报告,那我现在就告诉你,这份报告里详细记录了一个名字——
一个叫海因里希·施耐德的德国科学家,以及他在香江那些见不得光的所作所为!!”
“他是在1907年乘坐北极星号商船,伪装成地质勘探专家进入香江的!每一个细节,这里都有记录!”
“海因里希·施耐德……”
听到这个名字,乌斯拉尔嘴唇微不可察地跟着念叨了一遍那个名字。
还有1907年、北极星号这具体到极点的信息,乌斯拉尔原本死硬且傲慢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裂痕。
他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原本准备反驳的话语卡在喉里。
该死!
真该死!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那个被柏林科学院视为彻头彻尾的疯子,被帝国主流科学界放逐的激进分子!
此人几年前在帝国也是挂了号的危险人物,后来不知所踪。
英国人究竟是怎么把这个已经失踪了四年的名字给翻出来的??!
而且,如果档案里提到的真是那个人,那么档案首页所描述的生物炼金术……搞不好真的是那个疯子搞出来的!
乌斯拉尔心中的底气在这一瞬间泄了三分,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如果……如果真的是这个疯子在香江搞出了这种把活人变成灰烬的生化地狱,而自己还在此时此刻强硬地代表德国政府为其背书、甚至以开战相威胁……
一旦真相大白,那他乌斯拉尔就不是维护国家尊严的英雄,而是将德意志帝国拖入外交深渊的罪人!
即便心里已经开始动摇了,但乌斯拉尔表面上依然在挣扎,试图用强硬的外交辞令将水搅浑,绝不能在这个时候露怯。
他强迫自己相信,这只是英国人情报工作的一个巧合,是他们在虚张声势!
“So what?(所以呢?)”
乌斯拉尔硬着头皮反击,只是声音不像刚才那么足了。
“一位地质学家访问过香江能说明什么?!这就是你们的证据?
难道你们英国人仅凭一名科学家四年前曾到访此地,就要指控德国在香港进行阴谋活动吗?这简直是欲加之罪!”
“还嘴硬?”
卢吉冷哼一声,看着对方色厉内荏的样子,心中大定。
他不再废话,直接把档案中关于核心实验部分的详细报告内容抽了出来,随即甩到乌斯拉尔身前的桌面上。
“打开档案!自己看!看第四页和第五页之间的附件!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我的地龙行动小组从他秘密实验室里缴获而来的技术蓝图和现场照片!”
在众人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尤其是旁边的美国领事乔纳森,正用一种怀疑的奇怪目光盯着他,乌斯拉尔已是骑虎难下。
他只能僵硬地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动作迟缓地翻开了档案。
第四页赫然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虽然因为当时的条件限制颗粒感很重,拍摄环境也十分昏暗,但依然能辨认出那是一具完全石化的人体(正是死于冯润生石化射线的工程师王启年)。
石化尸体上细腻的皮肤纹理,那种甚至保留了毛孔的诡异岩石质感,绝不是这个年代的暗房技术能通过修整底片伪造出来的。
在场的几位他国武官争相凑上前查看,待看清楚照片上的细节后,大多当场倒吸一口凉气,甚至有人惊恐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低声祈祷。
乌斯拉尔的脸色在看到第一张照片时,已经变得极为难看。
他本能地想要合上档案不愿继续翻阅,但架不住边上的其他领事及随从的催促声,只能磨磨蹭蹭地翻开了第五页附件。
附件是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图纸!
其上绘有极为复杂的线条,宛如中式古老阵法与西式神秘炼金术符号融合而成的奇特蓝图,充满了未知与诡异的美感。
图纸的边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写注解。
众人看得一头雾水,大多面露困惑之色,显然看不懂这些专业的符号。
卢吉见状便绕过长桌,将手指按在图纸边缘的一行细微的字迹上。
“Look at the script,Baron.(看这里的笔迹,男爵。)”
“先别管那些复杂的图画,只看这字迹。”
那是用老式墨水钢笔书写的一行拉丁文与德文混合的注解,字迹潦草而刚劲,每一个字母的转折都带着独特的、如同刀锋般的棱角。
“看到这个‘t’的尖锐角度了吗?喏,如果看不懂的话,你可以再看看这个‘e’特有的向后回环……还有这刚硬的下笔力度。”
卢吉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是嘲讽的笑意:
“你可别告诉我,作为一位血统纯正、受过高等教育的高贵普鲁士贵族,竟然认不出这种独特的聚特林风格书写的拉丁字母!”
“这难道不正是19世纪末,你们普鲁士军事学院里所强制教授的那种最老派的普鲁士书写体吗?”
还未等乌斯拉尔反驳,卢吉继续补刀:
“啊哈,你不会是想告诉我,在香江的英国探长,或者是受过苏格兰场训练的警司,能为了陷害你,而苦练这种书写体,从而伪造出1907年那种刻在老一辈德国人骨子里的书写风格吧??!!”
听着卢吉这一连串不容置疑的言辞,乌斯拉尔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额头不由冒起细密的汗珠。
聚特林书写体(也就是羊皮图纸上那些德式花体字),是他母语教育的一部分,他自然不会认错。
如今在德国年轻一代中,随着新式教育的普及,这种字体已极为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