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是从哪里来的?
就像是……有什么发霉腐烂的东西在墙壁夹层里阴燃的味道,带着一股子浓烈的硫磺与的腥气。
这味道,让他想起了多年前在印度殖民地时,处理那些死于瘟疫的尸体焚烧坑。
“该死,我在胡思乱想什么?”
斯特林立刻在心中嘲笑自己的荒谬。
这里是现代化的香江,是文明世界!更是自己掌管的财政司署大楼!而不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哥特小说,更不是野蛮的印度丛林。
他摇了摇头,将此刻的不适归结为通风系统故障和连日劳累。
他掏出亚麻手帕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然后看着史密斯继续说道:
“但当弱者也开始跟你讲规矩,甚至利用规矩让你寸步难行的时候,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掌握了某种能把你拉低到和他们同一水平线,让你也变成弱者的武器。”
“武器?什么武器?就凭那张狗屁不通的协查令?”
史密斯对这套官僚理论嗤之以鼻。
广德戏院地底爆发的火煞之气正无形侵蚀着他的理智,将他原本就暴虐傲慢的性格无限放大,心中的杀戮欲望正在疯狂滋长。
“只要您现在马上去和卢吉总督申请手令,我明天一早就可以带人冲进九龙警署,把那个叫骆森的华探长脑袋拧下来当夜壶!我看谁敢拦我!”
“然后呢?”
斯特林冷冷地反问,他站起身,椅子在木地板上划出响动。
他走到酒柜旁,迫切需要一杯加冰的威士忌来给自己的大脑降温。
然而,当他拉开酒柜玻璃门的瞬间,一股更强的热浪扑面而来。
酒柜里那些珍藏的苏格兰威士忌,瓶壁上竟然冒着热气,就像是刚从桑拿房里拿出来一样。
瓶口的封蜡甚至出现了软化的迹象,红色的蜡油顺着瓶颈缓缓流下,空气中酒液的醇香被这股热气催化得异常浓烈,发酵出一股让人感到恶心的酸味。
“Damn it!”斯特林低声咒骂。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一瓶格兰菲迪,入手温热,甚至有些烫手!
“滋。”
这触感吓得他猛地缩回了手,仿佛刚才摸到的不是玻璃瓶,而是刚出炉的烤牛排。
“怎么了,先生?”
史密斯看着他怪异的举动,眼底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没什么……”
斯特林迅速关上酒柜,心头狂跳,名为恐惧的情绪开始在心底蔓延。
这绝不正常!
就算是线路老化,也不可能让密封酒柜里的酒瓶变得像煮熟的鸡蛋一样烫手。
他刚想按铃叫楼下的警卫上来彻查,大脑却猛地感到一阵剧烈的晕眩。
在无名邪火的烘烤下,他的思维不可抑制地变得急躁且功利起来——
查什么查?现在最重要的是钱!是罗荫生那十万块买命钱!如果不尽快把陈九源这个钉子拔掉,那笔钱就会长翅膀飞走!
办公室内的火煞放大了斯特林心中的贪欲,膨胀的贪欲瞬间压倒了对环境异常的警觉,也蒙蔽了他的理智。
“呼……”
斯特林吐出一口浊气,重新坐回椅子上,试图将注意力拉回正题。
“梁栋要的是撇清责任,怀特要的是功劳……他们共同的利益点,都在陈九源身上。”
斯特林强行分析道,声音干涩:“这不符合常理,除非陈九源手里握着……致命的把柄。”
“利益?他能有什么利益!”
一旁的史密斯显然已经被这屋子里燥热的气氛逼到了爆发的边缘。
他猛地扯开衬衫的领口,露出满是胸毛且汗津津的胸膛,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语气愈发烦躁。
“一个神棍能许诺什么?帮他们算命?还是帮他们看风水选坟地?”
史密斯不屑地啐了一口。
“斯特林先生,别再猜那些弯弯绕绕了!我依旧保持自己的看法,直接带重火力把人从警署里抢出来!抓进黑牢里,用烙铁和电椅问候一遍,别说把柄,就是他祖宗十八代埋哪儿他都能吐出来!我就不信他的骨头比我的刑具还硬!”
“史密斯!!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斯特林猛地一拍桌子,额角青筋暴起。
“难道你听不懂我刚才说的话吗?!暴力是最后的手段!你是想让后天的报纸头条变成《港府内讧,警队喋血》吗?”
话刚说完,斯特林便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
空气中那股焦糊的硫磺味愈发浓郁,仿佛正从他脚下的地毯深处……从这栋大楼的每一个角落渗出!
这让他感到无比的烦躁与压抑!
就在这时——
“啪!”
头顶那盏晃动已久的水晶吊灯忽然传出巨大的异响。
还未等二人反应过来,其中一根镀金灯臂上的灯泡,毫无征兆地BOM一声爆裂开来!
玻璃碎片在高温和内压的作用下四散飞溅,如同暗器般射向四周。
斯特林本能地抱头缩身,极其狼狈地躲在办公桌下。
而史密斯则反应迅捷,猛地跳到一侧,同时从腰间熟练地抽出左轮手枪。
“嗖!”
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擦着史密斯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细密的血痕。
鲜血渗出,但转眼就被办公室内的燥热凝成暗红色的血痂。
“Fuck!”
史密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他抹了一把脸颊,看着指尖的血迹,眼中的暴戾之色更浓。
他感觉自己体内那团躁狂的火苗,正在被这鲜血猛烈地煽动,理智的堤坝正在崩塌。
斯特林瑟瑟发抖地从桌下探出头来。
只见吊灯依旧在诡异地摇晃,爆裂的灯泡接口处,正闪烁着危险的蓝白色电火花。
“该死的线路老化!这帮负责市政的华人都是饭桶!”斯特林咒骂着,伸手去按桌上的黄铜电铃。
然而,他的手刚碰到电铃的金属按钮。
“滋——!”
一股强烈的静电瞬间从按钮上传来,蓝色的电弧在他指尖跳动。
“啊!”
斯特林触电般地缩回手,只觉得半条手臂都麻了,指尖还残留着焦麻的余感楚。
“先生,您没事吧?”
史密斯警觉地问道,枪口在房间内四处游移,寻找着并不存在的敌人。
这间办公室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挥之不去的燥热,混着灯泡爆裂后的焦糊味,还有那股子不知从何而来的腥臭味,让史密斯本就濒临崩溃的理智彻底断裂。
“热……太热了……”
史密斯大口喘着粗气,扯着自己的衣领,扣子崩飞。
“热得像是烤炉!该死的,就像是有人在地下室烧锅炉!”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内游移,最后落在了墙角那面齐人高的穿衣镜上。
镜面有些模糊,受热气影响,映照出办公室内扭曲的景象。
史密斯盯着镜子,眼神逐渐变得呆滞。
在镜子里,他看到自己的脸孔因为燥热而涨得通红,而在他的身后……
一个模糊的黑影正紧紧贴着他的后背。
那个黑影没有五官,只有一团燃烧的暗红色轮廓,它伸出修长的手臂,环绕着史密斯的脖子,恍惚中好像还对着镜子里的他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那笑容充满了蛊惑与嘲讽,仿佛在说:
发泄出来吧,杀了眼前这个只会发号施令的蠢货,把你的愤怒都释放出来!
“你是谁?!”
史密斯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燥热的空气在波动。
“怎么了?”
斯特林被他一惊一乍的反应搞得心烦意乱,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他只觉得头晕眼花,越来越浓烈的烦躁感让他差点想一巴掌扇过去。
“应该没什么…可能是我看花眼了…”
史密斯转回头再次看向镜子,那黑影消失了。
但他心中的暴戾与杀意,却被这幻觉彻底点燃,火煞攻心产生的幻象,也是他内心深处对斯特林积压已久的怨恨。
斯特林看着史密斯那副魂不守舍且眼神凶恶的样子,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他意识到这个下属现在的状态非常危险。
他站起身,想绕过办公桌去把窗户打开透透气,顺便离这个疯子远一点。
“你别动!”
就在斯特林起身的瞬间,史密斯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猛地抬起手臂,手中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斯特林的眉心!
在史密斯的眼里,此刻站起来的斯特林,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副司长,而是刚才镜子里那个嘲笑他的火焰黑影!
那黑影正在无声地嘲笑他,嘲笑他是条只会听话的狗,嘲笑他即将被当作弃子扔掉。
他必须让那笑容消失!!
“想害我?想让我背黑锅?没门!”
史密斯双眼赤红,手指扣紧了扳机,火煞已然侵扰入体,点燃了他心中所有的邪念。
斯特林僵住了,他惊愕地看着状若疯癫的史密斯,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瞬间忘记了屋内的燥热。
“史密斯!你疯了吗?我是斯特林!我是你的上司!把枪放下!”斯特林厉声喝道。
他试图用平日里那种颐指气使的威严震慑住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