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西环码头那事儿的风头过去,他就想办法把您弄出去,就是……委屈您在这儿遭罪了。”
“无妨。”
陈九源摆了摆手,示意他安心,顺手夹起一块烧鹅放进嘴里。
皮脆肉嫩,味道不错。
“告诉森哥,让他也多加小心,别被那红毛鬼抓了痛脚。”
待阿标关上小窗离去,陈九源这才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饭。
吃完饭后他重新盘膝坐好,心神沉静,悄然运转望气术。
对于一个修行风水堪舆的风水先生而言,肉身的监禁从来都困不住心神的游弋。
“望气术,开!”
刹那间,他眼前的世界褪去了斑斓色彩。
砖石墙壁变得虚幻,头顶的天花板也化作半透明,整个九龙城寨警署的气场格局,在他眼中清晰浮现。
一道代表着官方权柄的红黄色官气,如擎天之柱般矗立于警署中央。
这股官气镇压着整个城寨的驳杂气运,维持着此地脆弱的秩序。
陈九源深吸一口气,调动识海深处的青铜八卦镜,借由命格之力的增幅,将望气术的感知范围强行延伸至极限。
而在过去的这三天里,为了能在羁押室中更好的观察罗荫生那边的动静...
.....陈九源每日三次,都会在固定的时辰不惜耗费极多的心神和不少功德去加持望气术,遥遥感应着维多利亚港对岸属于罗荫生半山豪宅方向的气运变化。
第一天,那代表着罗家财运与权势的红光如烽火般冲天而起。
即便隔着茫茫海面,依旧能感受到那股炽盛的气焰。
虽因鬼船被毁而有所黯淡,但根基稳固,气焰依旧嚣张。
第二天,随着龙袍案的舆论发酵,那团红光开始剧烈波动,其上竟缠绕上了一丝丝代表着口舌煞的灰黑色气流。
那灰黑气流如同一条条恶毒的细蛇,不断撕咬着红光的外焰,使其明暗不定。
而就在今天早上……
陈九源的目光穿透层层阻碍,望向中环方向。
他发现那团原本庞大的财运红光,竟在短短数个时辰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溃散!
无数道象征着千夫所指的怨气黑丝如同一张天罗地网,将那团红光疯狂啃噬,如同蚁群吞象。
更让他心惊的是,随着罗家气运的崩塌,一股带着崩坏气息的黑色煞气竟从那宅邸的废墟中冲天而起!
伴随着代表着罗荫生财运红光的光团被黑色煞气缠绕吞噬,陈九源识海内的青铜镜微微震动,浮现出一行古篆:
【布局反馈:舆论风暴已成型,罗荫生声望受损,气运大幅衰减。】
他睁开眼,随即收敛心神,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陈九源缓缓闭上眼,继续沉浸在《五雷正法》的观想之中。
窗外,风雨欲来。
第173章 中环金融保卫战
中环干诺道,罗氏航运大楼。
天穹之上,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顶,雨水如注直直坠向路面,激起一层层白雾,将整个维多利亚港笼罩在一种湿热的氛围中。
这座曾经象征着罗家财富的巴洛克风格大厦,此刻在风雨飘摇中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衰败气。
门口那块罗氏航运的金字招牌,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黯淡。
“砰!”
财务室的大门被一脚粗暴踹开,巨大的声响震得墙上的挂钟都停摆了,指针不住颤抖着。
屋内烟雾缭绕。
以总账房孙伯为首的十六名会计正围坐在红木长桌旁,他们大多面色惊惶,孙伯手中还捏着今早那份触目惊心的《宪报》,众人眼神中满是惊恐与迷茫。
阿蝎大步跨入,他身上那件黑色的防雨风衣还在滴水,他摘下宽檐帽随手甩在衣架上,露出一双透着凶狠光芒的眼睛。
“都他妈别看了!”
阿蝎几步冲到桌前,一把抢过孙伯手里的报纸狠狠揉成一团,看也不看便扔进墙角的废纸篓里。
“报纸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老板花大价钱养你们这群废物,不是让你们在这儿给罗家哭丧的!”
话虽说得硬气,但阿蝎心里也虚。
他比谁都清楚,今天老板的反应极不正常,事情的严重性远比他想象得更加棘手,加上老板让他抓紧时间提钱……他不敢继续再想下去,要是连他也慌了,眼前这帮会计能立马卷款跑路,到时候老板绝对会先崩了他。
孙伯颤巍巍地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指着废纸篓:
“蝎……蝎哥……这……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总督府要褫夺老板的勋衔,还要查封公司……咱们是不是……是不是该散伙了?我这还有三个月的工钱没结……”
“散伙?散你妈个头!你想拿钱跑路?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阿蝎狞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和一枚代表罗荫生亲临的私章,重重拍在桌上。
“咚!”
桌上的算盘珠子被震得乱跳,发出一阵乱响。
“都给我听好了,老板还没死,他也没有跑,罗家倒不了!只要钱还在,罗家就能在南洋东山再起!现在所有人把耳朵给我竖起来,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谁要是掉链子,我就把他剁碎了扔进维多利亚港喂鲨鱼!”
阿蝎环视四周,身上那股子常年混迹江湖的煞气让所有会计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但在这股气势压迫下,阿蝎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这些人大多是跟了罗家十几年的老伙计,平日里也没少受恩惠,如今罗家大难临头,他却要用这种手段逼他们去拼命....
这世道,好人难做,坏人也难做,只有死人最轻松。
阿蝎在心里自嘲了一句,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沾着水雾的瑞士腕表,语气森然:
“现在是八点一刻,距离汇丰、渣打还有有利银行开门,还有四十五分钟……”
“孙伯!你现在立刻把公司账上所有的流动资金,全部分拆开来!千万不要开大额汇票!全部给我开成五百块一张的现金支票!一张都不能多!”
孙伯手一抖,差点把算盘摔了,一脸的不解与惊恐:
“五……五百?蝎哥,这得开多少张啊?咱们账上可是有十几万的流水……而且五百块虽然不少,但对于罗氏航运的体量来说,这么取太麻烦了,不如直接开张本票……”
“少废话!就开五百!你懂个屁!”
阿蝎猛地俯下身,那张狰狞的脸几乎贴到了孙伯的鼻尖,唾沫星子喷了老头一脸:
“你以为我不知道一千块、五千块更方便?你当那些洋鬼子经理是傻子吗?现在拿着五千块的大额支票去银行,值班的鬼佬经理立马就会把人请进办公室喝咖啡,然后慢条斯理地查户口,打电话核实,一直拖到总督府的封条贴过来!到时候钱就被冻在里面了,大家一分钱也拿不着!”
“我们要的就是快!要让那帮洋鬼子反应不过来!懂不懂?”
阿蝎直起身,对着那十六名会计吼道,声音在空旷的财务室里回荡:
“你们这十六个人,每人领一沓支票!带上公司的印鉴,现在就给我滚去中环、上环、西环所有的银行支行!把这九龙半岛给我跑遍!”
“记住!千万不要去大户室!也不要找理财经理!更不要露出一副死了爹娘的丧气脸!”
“你们就去普通柜台!混在那些换钱的小商贩、买办、还有那些去存私房钱的阔太太中间排队!每次只取一张大牛(500元钞票)或者几根小黄鱼!拿到钱就走,别废话!”
“取完一次马上换个窗口,或者去厕所换身衣服再去排队!把钱给一点点抠出来!”
“如果柜员问起,就说公司给船员发遣散费,或者是给南洋的橡胶园结零账!理由要碎要杂!别让他们觉得这是一笔大生意!要让他们觉得这就是正常的流水!”
“可是……”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会计小声道:“这样太慢了吧?而且这么多家银行……万一被发现了……”
“慢?”
阿蝎闻言将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眼神如刀。
“慢总比被冻结了强!而且你们十六个人,几十个支行同时行动,我看他们怎么查!”
“去!你们现在就去!十二点之前,我要看到钱堆在这张桌子上!谁要是敢拿着钱跑路……”
阿蝎从腰间拔出驳壳枪,啪一声拍在厚厚的账本上,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众人。
“……你们每一个人都知道和记的家法,我保证你们一家老小都会整整齐齐地下去团聚!别想着报警,警察现在正忙着抓革命党呢,没空管你们这些小虾米。”
“是!是!我们这就去!”
会计们不敢耽搁,纷纷抓起支票本和印章,披上雨衣冲入了雨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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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一刻,中环汇丰银行总行大厅。
厚重的大铜门缓缓拉开,雨还在下,街道上行人匆匆,积水倒映着灰暗的天空。
往日里,这个时候来银行的都是些衣冠楚楚的洋行买办,或者是有头有脸的华商,他们大多手里提着文明棍,嘴里叼着雪茄,谈论着昨晚的马赛和今早的股价。
但今天,队伍里混入了一群神色慌张、眼神游离的异类。
文友是罗氏航运的一名年轻会计,平日里也就是算算账,喝喝茶,哪里干过这种提着脑袋取钱的活计。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很滑稽,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脱掉了平日里的长衫,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短打,看着像个跑腿的伙计。
但那双做惯了账房先生的细嫩双手,却让他的装扮看起来很是怪异,充满了违和感。
此刻,他怀里揣着那本沉甸甸的支票簿,心脏跳得快要撞破胸膛。
他排在队伍的中间,前面是一个正在存零钱的印度阿三,那股子浓烈的咖喱味熏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Next!(下一位!)”
柜台后的鬼佬职员不耐烦地敲了敲玻璃,眼神轻蔑。
文友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硬着头皮走上前,将那张有些受潮的支票递了进去。
“取现。”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张大牛。”
鬼佬职员接过支票,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和印鉴,眉头微微一皱,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狐疑:
“罗氏航运?五百块?要现金?”
五百块港币对于普通人家而言是一笔巨款,够一家五口吃喝一年有余。
而通常公司业务往来都是走转账或者汇票,直接取这么大额现金的情况并不多见,除非是发薪日。
听到这番问询,文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努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按照阿蝎和孙伯教的说辞道:
“是……是的,我们要去南洋收生胶,那边的种植园主只认汇丰的大票和黄鱼,船马上就要开了,急用。您知道的,生意不等人,耽误了船期,老板要骂人的。”
鬼佬职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的大雨。
而在此时,银行大厅的另一侧,另一个罗氏的会计也正在办理同样的业务。
这种反常的多点开花现象,若是放在后世的大数据监控下,一秒钟就会触发红色警报,账户瞬间冻结。
但在1911年,信息全靠电话线和手工账本,如果没有特别留意,倒也没人会去刻意刁难。
五百块虽然不少,但对于汇丰这种庞然大物来说,也就是一笔普通的商业流水,还够不上让经理亲自过问的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