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遮挡正午的烈日,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斜斜刺入,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清晰可见。
香江总督弗雷德里克·卢吉爵士背手立于落地窗前。
他身着便服,未穿那套挂满勋章的总督制服,但这身常服并未削减他的威严。
宽大的办公桌上,那份《德臣西报》被摊开放在正中央,头版那张黑白照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熟悉。
桌角旁还散落着几份不知名的路边小报,标题触目惊心:
《香江:帝国的自由港,还是清廷的复辟基地?》
《太平绅士的假面:谁在为腐朽的满清招魂?》
《纳税人的钱,养出了第二个义和团?》
“阁下……”
斯特林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卢吉爵士并未转身,他的目光依旧直视着窗外繁忙的维多利亚港。
窗外,悬挂着米字旗的商船穿梭海面,汽笛声隐约传来。
“斯特林。”
良久,卢吉才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你看看这片海港。”
卢吉抬起手,指向了窗外远处的商船:
“这里是大英帝国皇冠上最璀璨的宝石,是我们在远东贸易的咽喉!皇家海军的军舰停泊在海港里,是为了保护自由贸易,为了震慑北边那个庞大而腐朽的帝国,也是为了防止激进的革命党将战火引至此处。”
卢吉缓缓转身,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着寒光。
“可是,我的财政司副司长,你私底下的行为似乎在警醒我……”
卢吉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
“……帝国的军舰是为了保护一个试图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帮那个腐朽的清帝国招魂的疯子吗?还是说,我们的财政司已经变成了满清内务府的香江分号?”
斯特林闻言,心脏剧烈跳动,血液直冲脑门。
他从这平静的语气中嗅到了致命的危险,这时候任何的犹豫都会被视为认罪,任何的沉默都会被视为默认。
此刻的他脑筋飞转,求生欲让他爆发出惊人的辩才,试图将水搅浑,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阁下!冤枉!这……这完全是无稽之谈!这分明是栽赃!是该死的革命党搞的鬼!”
斯特林上前一步,语气急促而诚恳,试图用最快的语速构建出一个受害者的形象:
“罗荫生虽然是华人,但他受过良好教育,更是太平绅士,是我们一手扶持起来的商业典范!他怎么可能去复辟大清?这绝对是那些激进的革命党为了制造混乱,故意将这些违禁品塞进他的货仓,意图借我们的刀杀人!如果我们真的动了罗荫生,不仅会让华商寒心,更会让那些乱党得逞啊阁下!”
斯特林这番话可谓滴水不漏。
他尝试着将罗荫生与港府的利益、与华商的稳定捆绑在一起。
“栽赃?商业典范?华商寒心?”
卢吉突然笑了,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
下一刻,他猛地抓起桌上那叠报纸,狠狠甩在斯特林脸上!
“哗啦——”
报纸散落一地,盖住了斯特林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斯特林!若是你的眼镜度数不够,我可以让医务官给你换一副望远镜!或者送你去眼科医院做个切除手术!”
卢吉指着地上的报纸,脖颈青筋直跳,终于撕破了平静的伪装,爆发出了雷霆之怒:
“照片是假的吗?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英国记者是演员吗?还是说,你认为西环码头上围观的几十个华人苦力,皆是皇家歌剧院请来的临时演员?”
卢吉大步逼近斯特林,常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令斯特林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这一退,斯特林的后腰不小心撞在办公桌沿上,痛感让他清醒了几分却也更加恐惧。
“北边的清帝国摇摇欲坠,摄政王载沣还在做着皇权永固的美梦,南边的革命党在广州搞得满城风雨,黄花岗的血迹未干!伦敦外交部三令五申,甚至也是我不厌其烦在行政局会议上强调的——香江必须保持绝对的中立与稳定!绝不能成为任何一方的政治跳板!”
卢吉的手指几乎戳到了斯特林的鼻尖。
“政治!政治!斯特林,你要明白政治是有底线的!
遵从外交部定下来的政治底线,是我们在远东维持利益的基石!这道理哪怕是我家那条只会追着尾巴咬的金毛猎犬都懂!”
“可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在这个标榜法治的殖民地!竟然有人公然运输龙袍?还要搞复辟?这是在向伦敦宣告我卢吉的无能吗?还是说,你们财政司觉得大清的银子比帝国的脸面更重要?如果你那么喜欢清国的银子,我不介意送你去BJ当太监,听说那边的收入也不错,且很适合你这种没有脊梁骨的软体动物!”
卢吉的这番臭骂粗俗而直接,使得斯特林脸色苍白如纸。
卢吉真的动怒了!
但斯特林心中仍不甘心就这样放弃罗荫生那座金矿。
罗荫生的航运公司每年给他的政治献金,是他维持奢靡生活的根本,也是他在伦敦打点关系的资本,如果罗荫生倒了,他的钱袋子会瘪上不少。
他咬牙做最后的挣扎,试图用经济利益来挽回局面,哪怕他知道这很冒险:
“阁下,我知道这让您很难堪,但……但罗荫生掌控着香江不少的近海航运,如果我们现在处理罗荫生,势必会引起罗氏航运的股价崩盘,进而影响整个香江的航运指数,甚至可能引发金融动荡……而且,据我所知,此次事件的背后确实是……确实是有人栽赃!罗荫生虽然贪婪,但他没那个胆子!那些所谓的密诏和龙袍,很可能是伪造的!只要我们要严查……
“金融动荡?”
“严查?查什么?查真相吗?”
“斯特林,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久,还不明白什么是政治吗?”
卢吉一连串粗暴的话语,直接打断了斯特林的辩解,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透着冷酷与贪婪。
良久,他才开口为斯特林解疑,语气中带着贪婪的意味:
“罗荫生是不是复辟派,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智商似乎和他所拥有的财富有些不匹配,他在香江的资产……”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斯特林脑中的迷雾。
他猛地抬头,看向卢吉总督。
只见卢吉的眼中没有了刚才的怒火,更深的贪婪神色在那双蓝色眸底若隐若现。
“阁下……您的意思是?”斯特林试探着问道。
“你也知晓罗氏航运控制着香江不少的近海运力.......那你可知他名下有三个深水码头,还有大量的货仓和地皮,据我们的评估,他的资产总值超过五十万港币...至于他在渣打银行里的存款本票,起码有一二十万银元……”
卢吉拿起一支钢笔,在桌面上轻轻转动。
“这样庞大的财富,掌握在一个不仅愚蠢,还试图在政治上玩火的华人手里,是对帝国资源的浪费!!!更是对香江安定的威胁。”
他指着桌上那份《德臣西报》,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而且所谓的真相?在这个节骨眼上,它是一文不值的!眼下最关键的的是,全香江的市民相信了什么!伦敦的外交部看到了什么!现在舆论已经把他架在了火上,如果我们还要去帮一个华人辩解,那就是在引火烧身!”
卢吉绕过办公桌,走到斯特林面前,声音压低却如雷贯耳:
“既然报纸说是复辟,那他就是复辟!既然民众说他是满清余孽,那他就必须是!只有坐实了他的罪名,我们才能给伦敦一个交代,才能平息这场风波!”
斯特林愣住了,他看着总督,突然明白了什么。
卢吉看着斯特林呆滞的表情,微笑着拍拍他道:
“....更何况…如果他只是个走私犯,我们只能罚点款....但如果他是企图颠覆政府的复辟者……”
卢吉没有说完,但眼中的贪婪已经说明了一切。
抄家!
没收!
斯特林瞬间懂了,彻底懂了!
所谓的龙袍案,不过是借口。
英国人早就盯上了罗荫生这块肥肉,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理由下刀。
现在,那个不知名的幕后推手送来了这把刀,把罗荫生这头肥猪送上了案板......
而卢吉总督打算顺水推舟,把这头肥猪宰了吃肉!
必须做出决断了。
真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何在这场围猎中保住自己的地位,甚至分一杯羹。
既然毒贩的理由救不了罗荫生,那就坐实他复辟余孽的罪名!
只有把他塑造成一个欺骗了所有人的政治野心家,斯特林才能把自己摘出来,变成一个被蒙蔽的无辜官员。
“阁下……我……我被骗了!”
斯特林反应极快,求生欲让他瞬间做出了最冷酷的选择。
他猛地抬头,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愤怒表情,演技堪比奥斯卡影帝。
“那个该死的罗荫生!这个卑鄙的黄皮猴子!他欺骗了港府,也欺骗了我!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在做些不规矩的边缘生意,我为了帝国的税收才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藏着这样的狼子野心!”
斯特林咬牙切齿,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拳头紧握:
“他利用了我们对华商的扶持政策,利用了我的信任,来掩盖他复辟的罪行!这是商业欺诈!我是受害者!”
“够了!”
卢吉厌恶地挥手,打断了斯特林的表演。
“我不想听你的忏悔,也不想看你的眼泪!斯特林,大英帝国的官员可以贪婪,因为贪婪是驱动殖民地扩张的动力,但我绝不允许你的贪婪,变成喂养敌人的饲料!你为了那点分红,不仅瞎了眼,还试图把我也变成瞎子!”
卢吉走到斯特林面前,语气森寒:
“《德臣西报》已经把这事捅到了伦敦!路透社的电报恐怕已经在路上了!你要我怎么向殖民地事务部解释?说我们在香江培养了一个满清余孽?说我们的财政司副司长,是这个余孽的保护伞?你是想让我提前退休回去种土豆吗?”
斯特林深知,这是总督在给他自救的机会。
“阁下,此事是我监管不力,我有罪。”
斯特林低下头,语气诚恳,眼神却变得狠毒:
“但我请求阁下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亲手修正这个错误。”
他抬起头,既然决定要卖了罗荫生,那就必须卖个好价钱。
斯特林顺着卢吉原先的话茬说道:
“罗荫生虽然罪大恶极,但他名下的资产……数额巨大!那些所谓的复辟经费,不如……”
斯特林顿了顿,抬眼观察卢吉的神色,见对方并未打断,甚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便大着胆子继续说道:
“不如将这些资产合法地收归港府,用来充实我们的财政储备,或者……用于改善香江的市政建设,以此来平息民众的怒火。”
所谓的市政建设,懂得都懂。
那就是大家伙的分红池子!
用一个叛国者的全部身家,来换取官员们的政治安全和钱包,这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卢吉爵士沉默片刻,随即点点头对斯特林的心思敏捷表示了肯定。
他眼中的怒火稍微收敛,然后走到窗前背对着斯特林。
“罗荫生在香江经营多年,如果直接动粗,恐怕会引起华商的恐慌,甚至导致市场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