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让托马斯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踉跄着扑倒在地。
帽子飞了,那一头金色的头发露了出来,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该死的黄皮猴子!你们敢打大英帝国的公民?!”
这一棍子彻底激怒了托马斯,作为殖民地的一等公民,他平日里哪怕是欠债不还,也没人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今天竟然被一群苦力打了?
这种屈辱感混合着疼痛,让他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
他挣扎着爬起来,一边护着相机一边挥舞着拳头,用最标准的伦敦腔高声咆哮:
“Police!Police!Help!Murder!”
(警察!警察!救命!杀人啦!)
他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尤其是在这混乱的码头上,那一连串的英语单词就像是某种特殊的信号。
原本在外围犹豫观望、不想掺和浑水的两名印度籍锡克巡警,正站在阴凉处抽着旱烟。
领头的辛格警长听到这声纯正的英语呼救,脸色顿时变了。
华人打架那是治安问题,可以慢慢管,甚至可以等打完了再去收尸;
但要是洋人被打,那就是外交事件。
是天大的事!
要是让上司知道他们在旁边看着英国人被打,他们的饭碗就别想要了。
“哔——!!!”
刺耳的警哨声瞬间响彻码头。
“住手!统统住手!”
两名身材高大的锡克警员手持警棍,如猛虎下山般冲开了人群。
他们头顶的红头巾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手中的警棍毫不留情地抽打在那些挡路的人身上。
而在他们身后,一队刚好路过的英国皇家水兵,看到自己的同胞被一群华人围殴,顿时也炸了毛。
“Hey!Stop that!”
(嘿!住手!)
“Protect the civilian!”
(保护平民!)
七八个穿着白色水兵服的英国水兵吹着口哨,挥舞着拳头加入了战团。
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气势汹汹的罗氏打手,在面对警察和水兵的双重冲击下瞬间被打得抱头鼠窜。
黑皮看着这一幕,握枪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想开枪,想把那个洋鬼子崩了。
但他知道,这一枪要是开了,他就真的死定了......
“哐当。”
手里的枪掉在了地上。
完了。
彻底完了。
如果只是华人闹事,他还能想办法压下去,但现在牵扯到了洋人,引来了警察和水兵……这事儿就通了天了!
托马斯此时已经被两名水兵扶了起来。
他嘴角流着血,眼眶乌青。
身上的风衣也被扯破了,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他死死护在怀里的相机却完好无损。
他看着不远处面如死灰的黑皮,又看了看地上那堆足以震惊整个香江的所谓龙袍密诏,嘴角露出了带血的狞笑.....
他推开扶着他的水兵。
托马斯整理了一下破碎的衣领,然后指着黑皮对着赶来的锡克警长高声控诉:
“警官!我要控告这些人!”
“他们不仅在光天化日之下袭击大英帝国的合法公民!更是企图掩盖他们私藏违禁品、意图颠覆政府的罪行!”
托马斯指着地上那堆散落的物件大声说道,确保周围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看!那就是证据!那是前清的龙袍!是复辟的密诏!这是一家叫做罗氏航运的公司!他们在利用商业运输,为前清余孽运送复辟物资!”
“我,托马斯·安德森,《德臣西报》的记者,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我的相机里有照片为证!”
这一番话如同盖棺定论的钉子。
锡克警长看了一眼地上那金灿灿的袍服,又看了看周围群情激奋的民众,再看看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却一脸正气的英国记者。
这案子大了!!!
“把所有人都抓起来!封锁现场!通知政治部!”
警长挥舞着警棍,大声下令。
黑皮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而托马斯一边忍着背上的剧痛,一边在心里疯狂地构思着明天头版头条的标题。
每一个单词都像是金币在跳动:
《震惊!香江著名太平绅士竟是满清遗老!》
《暴力殴打英国记者!罗氏航运试图掩盖的惊天阴谋!》
《龙袍与密诏现身西环!大清复辟基地竟在香江?》
这一顿打没白挨.....
他发财了!!!!
第167章 肾气亏空
维多利亚港,凌晨1:30。
中环云咸街,德臣西报大楼。
与码头的寂寥截然不同,这栋巴洛克风格的大楼此刻灯火通明。
地下室传出巨大的蒸汽轮转印刷机低沉轰鸣,铅字按压纸张的机械声律动不休。
报馆印刷暗室内。
暗红色的安全灯光将狭窄空间染成惨淡的血色,空气中充斥着定影液的酸涩味道,熏得人眼眶发酸。
《德臣西报》主编安德鲁手里捏着那张刚从定影液中捞出的相纸,竹镊子夹住边缘,悬在半空沥着药水。
他的蓝眼睛透过玳瑁框的老花镜,屏着呼吸盯着相纸上逐渐显影的画面。
画面构图极具张力。
黑白光影的强反差运用得炉火纯青,带着一股子令人不安的阴郁感。
在那灰败的色调中,灰黄色袍服占据了视觉的绝对中心。
袍服上的蛟蟒金线虽在黑白照片中无法呈现原本的璀璨色彩,却因特殊的曝光处理,反光显得狰狞刺眼。
仿佛一条在此刻活过来的蛟龙,正欲破纸而出。
背景虚焦处,几个罗氏航运华工惊恐的面部表情被定格。
“上帝……”
安德鲁不自觉低语出声,有些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下意识抖了抖手中的竹镊子,药水飞溅。
“托马斯,这张图光影层次分明,尤其是这个工头绝望的面部神情,你确定这不是你花钱雇佣了一群苦力在码头上给我演了一出舞台剧?现在的华人为了几块钱什么都肯干。”
托马斯·安德森靠在洗相池旁,此刻的他身上好几处地方都缠了绷带,嘴角青一块紫一块,左眼眶还有些浮肿。
但那张肿胀的脸上却满是亢奋。
身上那件原本体面的米色风衣变得破破烂烂,上面沾满黑泥以及未干血渍,要不是因为被该死的水手拖着去海军医院检查伤口并且耗费了不短的时间治疗,他何至于拖到深更半夜才带着资料回报社总部.....
“主编,若我有钱雇佣几百个华人苦力演戏,便不会欠你三个月咖啡钱,更不会被那个该死的房东太太拿着扫帚追过三条街,甚至扬言要把我的内裤挂在电线杆上。”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浑然不觉:
“这难道不是上帝给予我们最好的礼物吗?安德鲁!这是香江高层的政治丑闻!更是普利策奖的入场券!也是《德臣西报》压倒那个总是自以为是的《南华早报》的绝佳机会!想想看,那些总是嘲笑我们只会报道赛马和总督府下午茶的同行们,看到这个会是什么表情?”
托马斯顾不上疼痛,凑近安德鲁:
“我的主编大人,您试想一下,大英帝国的殖民地上,一位拥有太平绅士头衔的华人富商,私藏清帝国的龙袍企图在香江复辟清帝国的统治!!这标题打出去,明日销量能翻三倍!不,五倍!!”
听到这番话,安德鲁沉默数秒。
作为一名在殖民地混迹多年的老报人,他的政治嗅觉灵敏异常,同时也深知其中的风险。
复辟、龙袍...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比自己脱光了在总督府门口裸奔还要劲爆!!!
如果报道属实,这就是他在香江新闻界的巅峰;
如果失实,那就是他在赤柱监狱度过余生的开始.....
但他看了一眼照片上那种真实的质感,那是无论如何也演不出来的。
赌了!
“把头版撤下来!把那个该死的赛马新闻扔进垃圾桶!谁在乎哪匹马跑得快?除非那匹马穿上了龙袍!”
安德鲁猛地拍响桌子,震得显影液盘一阵晃荡:
“你说得对托马斯!!我们要发这个!印!加印三千份……不,五千份!我要让明天的香江除了这张照片,没人再关心别的事!我要让罗荫生那个假绅士的脸,贴满香江的每一个厕所!”
托马斯咧嘴一笑,眼中满是得意:
“遵从您的吩咐,我的主编大人!!不过在此之前,我得给这张照片加点小东西,让它看起来更……具有说服力。”
话毕,托马斯熟练地拿起剪刀和遮光板,随即在放大机下操作起来。
此刻,他正操着一手名为道奇与燃烧(Dodging and Burning)的手上功夫(这是胶片时代的PS技术),对显影液中的照片进行更为精细的修整!
托马斯眯起眼睛,全神贯注。
他先利用遮光板,裁掉画面边缘几个看起来像是流氓打斗的无关人员,那些人会让画面显得混乱,削弱主题严肃性。
紧接着他在曝光过程中,利用手掌巧妙遮挡光线,加深黑皮脸上的阴影。
原本只是惊恐的表情在阴影加持下,瞬间变得凶恶阴鸷且充满了阴谋感。
随后,托马斯又用开孔卡纸对准那件看起来他认为是龙袍的居中位置进行额外曝光,增加了局部对比度,那件原本有些破旧的戏服,在照片上瞬间变得质感厚重,平添了几分真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