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不耐烦地转头。
只见一个穿着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华人男子不知何时坐在了他身边。
男子手里夹着一根昂贵的雪茄,却并没有点燃。
那是乔装打扮后的阿四。
此刻阿四那副神情,活脱脱一个刚发了横财的暴发户,或者是某个大家族的管家。
为了这场戏,他特意把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连指甲缝里的泥都剔干净了。
“我不跟华人喝酒。”
托马斯端着一口蹩脚的粤语傲慢地回过头。
鬼佬骨子里的优越感,让他即便穷困潦倒也看不起黄皮肤的人。
“那如果……我请您喝一杯真正的苏格兰威士忌,顺便送您一个能上《泰晤士报》头版头条的消息呢?”
阿四压低了声音,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压在托马斯的酒杯下。
托马斯眼神一凝,记者的本能让他瞬间嗅到了金钱和新闻的味道。
他瞥了一眼那张纸条,上面用蹩脚但清晰的英文写着几个关键词:
西环码头罗氏航运,双重身份,背叛帝国。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
罗氏航运?
他有印象,好像是那个前几年被提为最年轻太平绅士的罗荫生??
背叛帝国又从何说起?
这一连串的联想,无疑激起了托马斯对于背后真相的兴趣.....
“你是谁?”
托马斯警惕地盯着阿四,手按住了那张纸条。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家少爷看不惯某些人一边拿着大英帝国的勋章,一边却在暗地里干着在帝国的地盘内筹谋前朝政府的勾当。”
阿四微微一笑,一句话下去直接踩中了英国人的痛点。
他从袖口里滑出五枚鹰洋,轻轻放在吧台上。
“这是润笔费,明天上午好戏开场,去不去由您.....
......只是,如果您下定主意了,最好带上您珍爱的相机,有些东西只有照片才能证明,真相往往隐藏在最肮脏的角落里.....”
说完阿四起身,压低帽檐,快步走出了酒吧。
也没给这个托马斯太多的反应时间,只一分钟左右的时间,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中。
托马斯抓起那几枚鹰洋,吹了一口气,听着那悦耳的嗡鸣声。
“在殖民地搞保皇举动……?”
托马斯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兴奋。
如果这事是真的,那就是足以震动整个港府的惊天丑闻!这比什么走私军火更劲爆,这绝对是政治丑闻!!
要是刚才那人没骗人,自己又能独家报道这桩真相的话,他绝对可以对那些看不起他的同行进行一番狠狠的反击!
“伙计!再来一杯威士忌!该死,可千万不要再给我兑水了!记在我的账上……哦不,我有钱了!”
他将鹰洋拍在桌上,眼中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第164章 我叫电工老李,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西环码头,友记茶寮。
日头西斜,暑气蒸腾,码头上的苦力们正赤膊卖力扛包。
友记茶寮不过是几根毛竹撑起的烂帆布棚,四面透风,勉强遮挡毒辣的阳光。
角落位置,两条汉子蹲在条凳上。
两人面前那碟咸菜早已干瘪,粗茶也只剩下半碗残渣,显然已蹲守多时。
戴着破草帽的汉子正是炮仔。
他将帽檐压至眉骨,只露出一双眸子,视线在周遭游移,每隔几息便会瞥向街对面那处戒备森严的入口。
他对面蹲着个身材瘦小、眼神贼亮的汉子,绰号细眼。
此人是炮仔手下最擅长踩盘子的烂仔,眼毒心细。
“炮哥,三点钟方向。”
细眼端起那只缺了口的茶碗,借着仰头饮茶的动作遮住口型,下巴微不可查地朝对面点了点。
炮仔目光透过草帽破洞投射过去。
那是罗氏航运在西环的专用货仓,红砖砌成的高墙,顶上插满了碎玻璃渣子。
门口四名安南看守腰间鼓囊,显然别着硬家伙,目光凶狠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
在码头讨生活,没点火力压阵,连耗子都不敢路过。
“那个穿黑绸裤,手里拿着藤条来回踱步的,就是管货仓的工头黑皮。”
细眼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奇怪:
“这孙子这两天不对劲。”
“说。”
炮仔随手捏起一粒干瘪的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平时这狗东西懒得出奇,卸货的时候从来找不着人,不是在赌档就是在逛窑子,能在姐儿床上躺到发霉的主儿。可这几天,他就跟个门神一样钉在货仓门口,连撒尿都在墙根解决。”
细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一道痕迹,沾着茶水画了个圈:
“我瞅见好几回,挂着印度特级精梳棉牌子的箱子进仓,他都亲自上去查验封条。那紧张样儿仿佛箱子里装的不是棉纱,更像是他亲爹……”
“更有意思的是……”
细眼身子往前凑了凑:
“他让心腹把那批箱子单独拉到货仓西北角,借口那地方潮湿,装模作样地让手下拿油布盖了里三层外三层。”
“棉纱怕潮,常理。”
炮仔嚼着花生米,脸上没什么表情。
“嘿,炮哥,棉纱是怕潮,可没听说过棉纱还怕震的。”
细眼眼中闪过一丝贼光,冷笑道:
“昨天有个新来的愣头青手滑了一下,箱子落地声儿大了点。那黑皮当场炸毛,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子,直接把那苦力给开了,还放话说要剁了他的手脚。
我后来找那苦力喝了顿酒,套了话。他说那箱子落地的声……又闷又沉,绝不是棉纱那种软绵绵的感觉,倒像是……土。”
“土?”
炮仔动作一顿,眼神瞬间锐利。
江湖切口,土即烟土,鸦片!!
“再看那箱子的尺寸……”
细眼在脑子里飞快地比划了一下。
“长三尺多,宽一尺多,高一尺多。这种标准的箱子又能防潮又能混点东西在棉纱里,只要不开箱,神仙也难辨其中是啥玩意。”
炮仔微微点头,心中有了计较。
正当二人低声嘀咕,货仓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背着电工包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半瓶劣质烧酒,腿肚子发软,嘴里骂骂咧咧,一脸的倒霉相。
“那谁?”炮仔目光锁定了那人。
“老李,货仓的电工,是个老油条,嗜赌如命。前阵子在地下赌档输红了眼,欠了一屁股债。听说最近被大耳窿逼得紧,昨晚还在巷子里哭,嚷嚷着要跳海。”
炮仔盯着老李那醉醺醺、半死不活的背影,眼底闪过精光。
欠债?想死?
这简直是老天爷送上门来的机会。
绝望的人最好拿捏,因为他们连命都不想要了,自然也就不怕出卖别人。
“这世上哪有真心想死的,都是些走投无路的罢了。”
炮仔拍掉手上的花生渣站起身,随手丢下两枚铜板:
“细眼,这人留着有用,别让他真跳了海!去把他请到后巷来。记住了客气点,让他知道什么是规矩。”
细眼心领神会,嘴角露出怪异的笑意,身子一闪便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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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觉得脚下的路在晃,天旋地转。
劣质烧酒在肠子里刮得慌,胃里翻江倒海。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只觉得这世道比天还黑,压得人喘不过气。
八十块大洋。
这笔债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大档的打手说了,明晚再凑不齐钱就剁碎了他喂狗。
那些人说到做到,上次隔壁的老王就是因为欠了二十块,第二天被人发现在臭水沟里,手脚都分了家。
“跳下去……跳下去就都清净了……”
老李看着不远处的防波堤,海水拍打着石头哗哗作响,像是在叫他回家。
他摇摇晃晃地走向那片深蓝。
就在他准备迈出那一步时,一只瘦小有力的手猛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死死扣住了琵琶骨。
“老李叔,海水凉,下去容易上来可就难了。不如跟兄弟去巷子里暖和暖和?”
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老李浑身一僵,酒醒了大半。
他惊恐回头,正对上一双满是戏谑的眼睛。
他想喊,却发现嗓子眼像被堵住了。
那只手稍稍一用力,钻心的疼就让他没了半点反抗的力气,随后被半拖半拽地拉向了偏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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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寮后巷,死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