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这地方看着热闹,但我怎么瞧着全是破烂?
你看那玉绿得发慌,跟我以前在乡下见的啤酒瓶底子一个色,还有那个铜像,绿锈都是画上去的吧?”
陈九源轻笑一声,压低声音:
“你的眼力不错,开了眼窍后确实不一样了。
那确实是玻璃烧的,专门骗那些刚下船、想带点东方神秘纪念品回去的洋鬼子。
不过破烂里也藏着真宝贝,我们要找的就是被人当成废纸的旧书籍字画。”
他在一个专卖旧书画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正拿着放大镜看一本破书,眼镜片厚得像瓶底。
他余光瞥见陈九源,心里暗自盘算:
一身青布长衫,虽然气质不俗,但身后跟着个傻大个,一看就是那种读了两天书、自以为懂行想来碰运气的穷酸。
这种人没什么油水,但也没什么眼力,倒是可以把那堆压箱底的废纸清一清。
“老板,有清中期的账本吗?要那种纸张发黄发脆,最好是徽州或者广东这边商号用的流水账。”
陈九源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行家的挑剔又透着几分穷酸气。
把那种想捡漏又没钱的心态拿捏得死死的。
摊主抬头打量了陈九源一眼,见他这副打扮也没太在意。
随手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废纸,语气懒散:
“都在那儿自己翻。一本两毫,概不还价。翻看的时候可别给我弄碎了,碎了得赔,权当你买下了。”
听着摊主老头刻薄的话语,陈九源也不恼,蹲下身子开始翻找。
大头辉也蹲下来,随手拿起一本,嫌弃地扇了扇灰:
“陈先生,这玩意儿能干啥?擦屁股都嫌硬,而且这上面全是虫子眼。”
“你不懂。”
陈九源手指极其灵敏,指尖触碰纸张的瞬间,就能通过纸张的厚度、纹理和那种特有的陈旧感判断出大致年份。
他凑到大头辉耳边低声道:
“这种纸叫做千年红或者煮锤宣。
经过百年的自然氧化,纤维已经变得松散,色泽古朴自带一种历史的厚重感。”
“只有这种纸,吃墨的感觉才对。墨汁渗入纤维的晕染效果,是任何做旧手段都无法模拟的。要想骗过行家,底子必须是真的。”
摸索了十来分钟,陈九源暗自心惊,他不由得感慨:
真不愧是二十世纪初的香江,从内地逃难来的破落富贵户真不少,这堆破烂里倒真有好东西在贱卖。
他一边挑挑拣拣,一边口中喃喃:
“这本……道光年间的,纸太厚,像是北方的皮纸;
这本……同治的,虫蛀太厉害,没法下笔。嗯?这本有点意思....嘉庆年间广东十三行的流水账。”
他从一堆破烂里抽出了几本破旧不堪的账册。
封皮已经烂了一半,纸张泛着一种古旧的深黄色。
书本的边缘有自然的磨损和轻微的虫蛀痕迹。
上一世作为建筑史研究生,为了搞懂那些古建筑背后的营造法式和风水布局,他没少跟这些古籍善本打交道。
对于历代纸张的特性、官印的制式、字体、防伪暗记,他烂熟于心。
这种知识储备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就这几本。”
陈九源拿起账本,又在摊位上挑了几块看似不起眼的残墨和几方没有刻字的旧印石。
“老板,再搭这几块破石头,一共一块大洋,行不行?”
陈九源掂了掂手里的东西,摆出一副肉疼的样子。
摊主看了一眼那几块石头,都是些普通的青田石,也不值钱,放在那儿几年了都没人要,便挥挥手:
“拿走拿走,别挡着我做生意,看你是个读书人,给你个面子。”
陈九源付了钱,将东西扔进大头辉的麻袋里,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有了这几本账本的空白页,就是他心中计划要制造大清复辟假密诏的绝佳载体。
而那几块旧印石,只要经过他的手,就能变成足以乱真的内务府官印。
随后,两人又转了几家铺子。
陈九源专挑那种冷门的、没人要的旧物买。
破损的清代官服补子、几枚生锈的铜钱、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矿物颜料。
在一个偏僻的中药铺里,陈九源更是花重金买了几两朱砂、硫磺和白及。
“陈先生,这硫磺白及是干嘛用的?也是造假?”
大头辉忍不住问道,他实在看不出这些东西跟对付罗荫生有什么关系。
“做旧....也是为了做局。”
陈九源低声道,眼神幽深:“硫磺熏蒸可以让纸张迅速老化变脆,去除新墨的火气;白及水调和朱砂,能让印泥呈现出那种经历了岁月的沉稳感,而不是鲜红刺眼。
.....这些都是造假的门道,外行人哪里懂.....。”
等东西置办齐了,天色也暗了下来。
两人又是一番舟车劳顿,坐渡轮、转黄包车,折腾了快两个时辰,才终于回到了九龙城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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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水堂后院,门窗紧闭。
陈九源将买来的东西一一摆在八仙桌上,神情肃穆,仿佛即将进行一场盛大的法事。
大头辉站在一旁帮着研磨朱砂,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着陈九源那副专注的样子,心里直犯嘀咕:
这陈先生不仅会抓鬼,还会造假?这手艺也太杂了点。
陈九源先是将那几本嘉庆年间的老账本拆开,小心翼翼地取出中间那些未曾书写的空白页。
这些纸张经过百年的沉淀,本身就是文物。
每一张都散发着历史的气息,稍微用力就会碎裂。
紧接着,陈九源取出一块青田石,手中握着那把德国造的手术刀。
这把刀原本是用来切割腐肉的,此刻却成了最好的刻刀。
石屑纷飞。
陈九源神情专注,手腕极稳,每一刀落下都精准无比。
他脑海中浮现出清代内务府官印的制式——
满汉双文,线条圆润中带着一丝呆板,那是馆阁体特有的韵味。
“陈先生,这字弯弯绕绕的,跟鬼画符似的,洋人能看懂?”大头辉看着那印章上的满文,忍不住问道。
“洋人懂个屁的大清官制。”
陈九源头也不抬,手中刻刀不停。
“他们只认印章大不大,字看着像不像,这玩意儿只要看着像,那就是真的!
我们要骗的不是大清的翰林,是那帮只认利益和恐惧的英国佬。
对于他们来说,满文就是神秘的东方符号,越看不懂越觉得是真的。”
大半炷香的时间转瞬而过,一方刻着满汉双文内务府造的伪印便已成型。
陈九源特意在印章边缘磕出了几个细微的缺口,制造出岁月的磨损感,又用细砂纸打磨了印面,使其看起来圆润包浆。
随后,他开始调配印泥。
朱砂、艾绒、蓖麻油,再加上一点点白及水和陈年的香灰。
调配出来的印泥颜色暗红沉稳,仿佛已经在印盒里沉睡了数十年。
一切准备就绪。
陈九源铺开那张做旧的宣纸,提笔蘸墨。
他闭目沉思了片刻,回忆着清宫档案中那些密折的语气和格式。
再睁眼时,他笔走龙蛇。
用的不是平日里的行书,而是规整死板的馆阁体。
这种字体工整却透着一股子腐朽气息,正是清廷公文的标配。
“宣统三年……保皇大计……罗氏接引……资财已备……”
“……兹以此图为凭,龙脉分图……坎位镇水,离火焚金……大清龙脉,始于长白,潜于香江……”
陈九源一边写一边在纸上绘制出一幅奇异的地图。
这图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他结合风水师命格推演出的九龙地脉走向,山川河流、龙穴砂水,画得有板有眼,哪怕是找个真正的风水大师来看,也挑不出毛病。
假的部分则是他在几个关键的风水节点上,标注了所谓的藏宝点和复辟基地。
而这些点,好巧不巧全部都在罗荫生名下的货仓、码头以及那座位于半山的豪宅附近。
陈九源看着眼前做旧痕迹八九分的地图,心中暗暗自夸了一番:
罗荫生,你不是喜欢玩风水局吗?那我就给你画个最大的局。
这张图一旦流出去,那些流落在香江的满清余孽,免不了会把你当成保皇的希望.....
而英国人....自然会把你当成颠覆政权的隐患,到时候我看你怎么自我洗白!
写完,盖印!
最后,陈九源将那张图纸放在熏笼上,用微量的硫磺烟熏蒸,让墨迹和印泥迅速干透并渗入纸张纤维。
他又抓了一把灰土在纸面上用力摩擦,制造出污渍和折痕,甚至还用烟头在边缘烫了个洞。
一张宛若刚出土且带着血腥气和土腥味...
.....同时仿佛经历过无数厮杀争夺的绝密文件新鲜出炉。
陈九源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玩意儿就是铁证,有了这玩意,罗荫生这顶大清忠臣的帽子戴定了!
这可比什么盖在自己头上的革命党谣言严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