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沧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将桃木剑横于胸前,脚下猛地一踏船板。
小舢板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力量,竟破开一道巨浪,加速朝着那两盏血灯笼冲了过去!
越往里走,雾气越浓,那股脂粉混合着尸腐的怪味也越发刺鼻。
周遭的海水,不知何时变成了墨汁般的黑色。
水面上漂浮着残破的纸钱和被泡得发白的布条。
“咿呀——”
戏曲声陡然在耳边变得清晰。
一艘巨大华丽的广式画舫,毫无征兆地从浓雾中驶出。
船身朱漆描金,雕梁画栋,但大片船体呈现出被雷击火烧后的焦黑,像是骨头上撕不干净的烂肉。
船楼上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两盏巨大的血红色灯笼。
鲜艳的红光,将甲板照得光怪陆离。
甲板上,数十个身影僵硬站着。
其中有十几个穿着华丽戏服的戏子,脸上画着浓重的油彩。
更多的却是些穿着西洋礼服、旗袍的男男女女。
那些鬼佬的尸身尤其显眼,皮肤被海水泡得惨白浮肿,脸上还维持着死前的惊恐。
他们正对着空无一人的海面,演着一出无声的哑剧。
船头,一个身穿凤冠霞帔的旦角,正背对着徐沧的舢板,对着海面幽幽吊着嗓子。
“良缘未定,魂魄已离……”
“苦海无边,君在何方……”
唱腔婉转,却透着一股能把人魂魄都勾走的邪气。
“鬼听戏……”
徐沧看着这一幕,他从脚边拿起一个破碗,将布袋里剩下的朱砂糯米全部倒了进去.....
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酒葫芦,拔开塞子。
一股辛辣的酒气混着药味散开。
他将烈酒倒入碗中,糯米遇酒,竟发出滋滋的轻响。
一股灼热的阳气随之升腾而起。
“敕!”
徐沧并指如剑,在碗中虚划一道符咒。
碗里的酒米瞬间变成了赤红色。
他端起碗,迎着那艘鬼船,口中念念有词:
“尘归尘,土归土,冤魂散,厉鬼除!”
话音落,他手腕一抖,将满满一碗酒米,对着鬼船甲板奋力泼洒出去!
“滋啦——!!!!!”
赤红色的酒米划出灼热的弧线,劈头盖脸洒在甲板上。
那些穿着西服的鬼佬怨魂,在沾到酒米的瞬间,齐齐发出凄厉的惨叫!
它们身上昂贵的料子瞬间化为灰烬,裸露出底下青白浮肿的腐肉。
其上冒着大片大片的黑烟,当场就有几个怨气弱的直接魂飞魄散!
而那些戏子鬼魂,却只是身形晃了晃,发出痛苦的嘶吼。
它们身上冒出的黑烟也远比鬼佬们少。
显然怨气更深,更难对付!
甲板上瞬间乱成一团,那些鬼影疯狂拍打着身上的火焰。
唯有船头那个唱戏的旦角,依旧背对着他。
歌声未停,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但她脚下的甲板,已经被酒米灼烧出了一个个焦黑的坑洞。
“哼,装神弄鬼。”
徐沧冷哼一声,脚下发力,舢板如箭般冲向画舫。
他身形一跃,直接跳上了鬼船的船舷。
脚下传来踩在湿滑腐肉上的触感,一股阴寒之气顺着脚底板直往上钻。
他看也不看那些在地上翻滚嚎叫的喽啰,径直走向船头那个依旧在唱戏的背影。
“苏玉骨,你人都已经死了,还不肯安息吗?”
徐沧爆喝。
闻言,那旦角的身影微微一颤,歌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地一寸一寸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五官秾丽,却无一丝血色,衬得唇上朱红欲滴。
她倏然抬眼,凤眸里似有血雾翻涌。
眼尾朱砂描摹的弧度陡峭如刀。
活人瞧上一眼,三魂怕是便要丢了两魄。
“道士……”
她开口的声音满是怨毒,再无半分唱腔的婉转。
“你……坏我好事……”
“你的好事,就是拉着无辜渔民给你当听众?”
徐沧根本不在乎眼前害人的女鬼作何言语。
他自顾自从背后解下一柄缠着布条的桃木剑。
“聒噪!”
他不再废话,手中桃木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尖直指苏玉骨的眉心。
“既然不肯入轮回,那就魂飞魄散吧!”
话音落下,苏玉骨那张绝美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就凭你?”
她猛地张开嘴,一声无形的尖啸轰然爆发!
音波如浪。
整个船舱的空气都在震颤。
周围那些翻滚的鬼影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转头,用它们空洞的眼眶看向徐沧。
徐沧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神魂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但他只是闷哼一声,脚下步伐一错。
竟在原地走出七星方位,硬生生将那股精神冲击卸去大半。
“敕!”
他口中吐出一个音节。
桃木剑上瞬间燃起半尺高的阳火,一剑劈开了身前无形的音浪。
见状,苏玉骨的声音忽又转回戏腔:
“有点本事。”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幻,宽大的凤冠霞帔无风自动,卷起不祥的血色浪涛。
“那就……陪我的戏伶们……好好玩玩吧……”
话音落,甲板上那十几个被酒米灼伤的戏子鬼魂,竟齐齐从地上爬了起来。
它们身上的伤口处,流淌出黑色的脓液,伤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其中两个鬼影怨气最盛,一个身段轻盈,正是武旦白燕儿;
另一个面容悲苦,正是头牌小金雀。
她们看向苏玉骨的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散开,与其他鬼影隐隐将徐沧包围在一个阵型之中。
“摆阵?”
徐沧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一群孤魂野鬼,也敢在本道面前班门弄斧?”
他左手掐诀,右手持剑,脚踏罡步,身形在狭小的甲板上飘忽不定。
桃木剑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金色的火焰,将一个扑上来的鬼影劈得黑烟直冒。
然而,这些鬼影悍不畏死。
一个倒下,另一个立刻补上。
它们的攻击看似毫无章法,却被无形的手拨弄着,总能从最刁钻的角度攻来。
更可怕的是,只要它们的魂体没有被彻底磨灭,哪怕只剩下一缕残魂,也能在船体怨气的滋养下迅速恢复。
一时间,甲板上剑光与鬼影交错,金铁交鸣之声与凄厉的鬼啸不绝于耳。
徐沧以一敌众,竟丝毫不落下风。
但他心中却渐渐沉了下去。
他发现自己的法力,在快速消耗。
而这些鬼东西,却仿佛无穷无尽。
脚下的这艘船,就像一个巨大的电池,在源源不断地为它们提供能量。
不能再拖下去了!
徐沧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一剑逼退身前的两个鬼影,借力向后一跃,拉开了距离。
他左手双指并拢,在虚空中迅速画出一道繁复的符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