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辉哥?这么大雨,您怎么来了?”
“钱耀宗呢?”
大头辉懒得废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二……二楼探长办公室呢!刚还在骂人。”
大头辉径直走向二楼,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还飘出一股上好的龙井茶香。
他直接一把推开。
一个戴着金丝边圆眼镜,穿着洁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干瘦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
他就是钱耀宗。
听到门响,他手里正拿着一块丝绸手帕仔细擦拭着眼镜片,慢悠悠开口:
“哪个没规矩的东西?!进来不知道敲门?这警署是你家开的?”
大头辉大步走进去,随口应道:
“四眼叔,森哥让我来的。”
闻言,钱耀宗擦眼镜的手一顿,这才缓缓抬起眼皮。
他将眼镜架回鼻梁上。
透过镜片,他眼神阴冷地打量着这个浑身湿透的不速之客。
“骆森?”
钱耀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他的人不在九龙城那个猪笼寨待着,跑我这油麻地来做什么?
还是这副落汤鸡的鬼样子!怎么,九龙城发大水淹了?”
他重新端起桌上那杯热气腾腾的龙井茶,轻轻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
“有什么事,让他自己打个电话过来!派个马仔来,当我是什么人?”
这话明摆着送客,而且充满了上位者的傲慢。
大头辉心知跟这种老狐狸绕弯子没用,讲礼貌更是浪费时间。
他往前一步,靴子在木地板上踩出一滩水渍。
他左右环顾了一圈,确认没外人后,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森哥要查二十年前,油麻地海域所有大型船只的沉没记录。”
听到大头辉的这番话,钱耀宗喝茶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缓缓放下茶杯,脸上浮起一种看疯子似的难以置信,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大头辉,你脑子被雨淋坏了,还是骆森那家伙疯了!?”
他指了指窗外狂暴的风雨:
“这种鬼天气,八号风球都挂起来了,他让我去那个满是老鼠和霉菌的地下档案库,给你翻二十年前的旧档案?!?”
“他是把这里当成他的私人图书馆了,还是觉得我钱耀宗闲得慌?”
大头辉也知道这事强人所难。
而且鬼船的事说出来也不可能有人信,只会被当成神经病!
他并不在乎钱耀宗看傻子般的眼神,只是压着心头的火气,焦灼道:
“四眼叔,这事很急!已经死了好几个小孩了!人命关天!”
“事关人命?死几个小孩?!呵……”
钱耀宗嗤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一脸的漫不经心:
“别说这香江,就我这小小的避风塘辖区,哪天不死好几个人?淹死的、病死的、饿死的……多了去了。”
他淡淡揶揄道:“怎么,你的顶头上司骆森……
什么时候兼职做起了庙里的菩萨,还要管这些超度法事?他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听到这话,大头辉强忍怒火,拳头在身侧握得咯咯作响。
他不想再和眼前的老鬼废话,直接祭出了骆森给的杀手锏。
他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那双牛眼死死盯着钱耀宗的眼睛:
“四眼叔,别怪我没提前告诉你。
你自己心里清楚——观塘码头、发记货仓、潮州帮、还有那三箱德国造的毛瑟枪!!”
这几个词一出就像是几记重锤,狠狠砸在钱耀宗的天灵盖上。
钱耀宗脸上的讥笑瞬间凝固了,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他那双原本充满傲慢的眼睛里,瞳孔骤然收缩。
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此刻却只能强自镇定,试图维持表面的平静。
他缓缓放下茶杯,但手指的轻微颤抖却出卖了他。
镜片后的眼眸在眨眼功夫间便收敛了所有情绪,变得阴沉无比。
只听得他阴恻恻道,声音里透着杀意:
“阿辉,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可是要掉脑袋的话!”
大头辉听得出这只老狐狸话里威胁的意味。
但他顶着那股压力毫不退让,反而露出一抹混不吝的狠笑:
“四眼叔,你没必要跟我说这种话,我只是个传话的。
我只是把森哥让我带的话,原封不动说给你听而已!!”
钱耀宗眼中神色变了又变,他死死盯着大头辉,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沉默了片刻。
过了一会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神经质,有些色厉内荏:
“骆森……他是不是忘了,他自己屁股底下也不干净?
天水码头那些旧事,要不要我帮他回忆一下?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大头辉心头一凛。
但他想起骆森的交代,脸上反而露出一抹更加无赖的笑容:
“四眼叔,森哥的屁股干不干净,我不知道……这事也轮不到我管。”
他再次往前探去,壮硕的身躯几乎凑到钱耀宗面前,压迫感十足。
“我只知道潮州帮那帮亡命徒,最近好像对一个叫钱继明的后生仔,很感兴趣……
听说他们正在满世界找他,想请他去喝茶,顺便聊聊那批货的去向。”
“哐当!”
钱耀宗手中的茶杯再也握不住,手一抖直接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裤脚。
但他浑然不觉。
骆森的屁股干不干净,自有鬼佬去查。
那是官场的事。
但他儿子要是落到潮州帮手里,那可是会被剁碎了喂鱼的!
那帮人没人性!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妈的……骆森这个王八蛋,做事这么绝!算他狠!”
钱耀宗颓然起身,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转头从墙上取下一大串生锈的钥匙,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又将旁侧一盏备用的手提马灯提了起来,划亮火柴点燃。
随即一脸嫌恶地领着大头辉,来到负一楼通往地下档案室的铁门前。
光是站在档案室门前,那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陈旧纸张腐烂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令人作呕。
铁门上锈迹斑斑,锁孔里塞满了灰尘。
只听得钱耀宗一边费力地开锁,一边不耐烦地骂道:
“下面就是档案库。”
“英国佬懒得管的、几十年的陈年旧案都在里面发霉!里面除了老鼠和蟑螂,鬼都不愿意进去!”
“哐当!”
铁门被拉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马灯的煤油只够用三个时辰,天亮前你必须出来!你自己下去翻吧,找不找得到看你本事!要是被老鼠咬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他把马灯和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往大头辉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晦气。
大头辉提着马灯,独自走下又陡又滑的石阶。
地下室里漆黑一片,只有马灯昏黄的光圈照亮脚下的一小块地方。
这里比上面更冷。
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木制档案架上,堆满了用麻绳捆扎的牛皮纸文件袋,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空气里弥漫着老鼠屎尿混合的恶臭。
“二十年前……大型船只……”
大头辉举着马灯,凑近那些档案架,很快发现了一个致命问题——
大部分档案的标签都是用那种老式的、花体的英文手写体写的。
他大字不识几个。
对于那些弯弯绕绕、跟蚯蚓爬似的洋文,更是两眼一抹黑。
基本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