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踏出,雨水瞬间浇透了半边身子。
风水堂里一片漆黑。
陈九源熟练地从神龛下摸出火柴和几根红烛。
“嗤啦。”
火柴燃起,昏黄的火光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庞。
他依次点亮了三根蜡烛,分别置于堂屋的三角。
昏黄的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妈的,又冷又饿。”
大头辉脱下湿透的粗布外衣,随手扔在地上,溅起一滩水渍。
水珠顺着他古铜色的精壮上身往下淌。
肌肉在寒意中微微颤抖。
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肚子不合时宜咕噜叫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后厨,那里只有一口积了灰的冷锅。
他转头说道:
“陈先生,森哥,坐着也是干等,不如出去搞点吃的垫垫肚子?”
“我知道这附近有家牛杂摊,味道一绝,这种天气也照样开档。
那老伯的手艺,啧啧,绝了。”
骆森此刻确实感到一阵饥饿。
精神上的疲惫让他急需一些热量来维持思考。
他点了点头:“也好,我们需要补充体力,顺便整理一下思路。”
陈九源也点头应了下来。
望气术耗费心神。
看得越多,身体就越觉得冷,腹中也感到空虚。
这时候要是能来顿火锅就好了,再不济来包泡面也行啊。
三人找出蓑衣披上。
戴上斗笠,推开门走进了雨夜中的九龙城寨。
雨夜的城寨,巷子里积水横流。
浑浊的水面混杂着各种生活垃圾,倒映着窗户里透出的零散昏黄灯火。
那些悬挂在屋檐下的廉价招牌,被雨水打得摇摇欲坠——
李氏跌打、上海理发、合成米铺....
这些招牌在水中的倒影里,也逐渐变得光怪陆离。
仿佛是另一个扭曲的世界。
角落的食摊上不时传出勾人的食物香气。
大头辉轻车熟路,领着两人在狭窄如肠道的巷子里穿行。
他们穿过几条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巷子,来到一处稍微宽敞的街角。
一个用油布和竹竿搭起的简陋棚子下,一口巨大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锅里是翻滚着的浓郁卤水。
色泽红亮。
牛肺、牛肠、牛肚、萝卜、猪皮在其中沉浮,散发着令人垂涎欲滴的浓香。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伯,头发花白。
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汗衫。
此刻他正赤着膊,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剪刀,熟练将锅里煮得软烂的牛杂剪成小块。
咔嚓咔嚓的剪刀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有节奏。
“阿伯,三碗牛杂,加底!”
大头辉用熟络喊道:
“多加点萝卜,再来三支冰镇的竹蔗水!”
“好嘞!”
阿伯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手上的剪刀翻飞。
动作麻利。
三人找了一张矮桌坐下。
桌子腿一高一低,下面垫着几块碎砖头。
大头辉一坐下,桌子就晃了一下。
碗碟发出轻响。
骆森脱下斗笠放在一边,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汇入脚下的泥水。
他从怀里摸出烟盒,里面的烟卷有些受潮,费了半天劲才划着火柴。
抽出根红双喜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周围的景象。
棚子下还坐着几桌食客。
有刚下工的码头苦力,身上还穿着湿透的工装,正赤着脚大声谈笑。
脚边的泥水被踩得浑浊不堪。
有几个深夜买醉的江湖烂仔,脚边放着空的啤酒瓶,眼神迷离。
他们高声划拳,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仿佛棚子外的狂风暴雨不过是助兴的背景声。
很快,三碗热气腾腾的牛杂被端了上来。
碗是缺了口的白瓷碗,里面堆满了剪成小块的牛杂。
分量十足。
上面淋着一层浓稠的秘制酱汁,那是店家的灵魂,最后撒上一把碧绿的葱花和香菜。
大头辉早已食指大动。
他拿起竹签就扎起一大块牛肚,吹都来不及吹就塞进嘴里。
滚烫的牛杂入口,浓郁的卤水香味在舌尖瞬间炸开。
牛肚煮得恰到好处。
既软烂又保留了嚼劲,吸满了汤汁。
他大口咀嚼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含糊声音。
一口热辣的牛杂下肚,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袋。
“哈……爽!”
他抓起那瓶用铁皮桶里的冰水镇着的竹蔗水,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冰凉甘甜的液体激得他浑身一颤,长长舒了一口气。
骆森也拿起竹签,慢慢地吃着,眉头依旧紧锁。
陈九源用竹签仔细挑着碗里的萝卜。
萝卜吸饱了卤汁的精华,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煮得入口即化,比肉还好吃。
陈九源内心赞道:
这萝卜炖得可以啊,入味三分。可惜这卫生条件……算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骆森吃到一半,突然放下竹签。
只见他满脸惆怅道:“销魂船、戏班子、当家花旦……”
他边说边点燃了一根烟,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如果水鬼宽说的话都是真的....”
“...这案子……已经不是靠几条枪就能解决的了。”
听到骆森这句感慨,大头辉正嚼着牛肚,含糊不清接过话头说道:
“森哥,那老家伙在水上混了大半辈子,狡猾得很!”
“他说的那些神神鬼鬼的,能全信吗?”
“不是我说,什么销魂船,什么道士斗法,听着就跟讲古佬说书一样,谁见过?”
闻言,陈九源也放下了竹签开口道:
“他没必要骗我们。”
“我用望气术看过他,当他说起自己兄弟的死,身上那股悲伤悔恨之气是做不了假的。”
“一个人可以说谎,但他身上的气不会!!”
陈九源的声音透着笃定:
“气机流转由心而生,他那股子郁结在胸口十几年的死气,若是演出来的,那他这就不是渔夫,是影帝了!”
“而且他那张渔网,上面沾染的水煞死气也骗不了人。”
“那股气息和孩童尸身上的同出一源。”
骆森听完,脸上的神情更加凝重。
他将手里的烟抽完,把烟头丢进地上的积水里。
“这么说,我们面对的很可能是一个由南洋降头师和本地邪祟勾结的案子。”
“降头师在岸上做法,鬼船在水里害人!”
“一个要拘魂炼降,一个要吸食怨念……”
骆森沉默片刻,眼中闪过狠厉神色,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不管它是人是鬼,敢在香江的地界上,拿我们华人的孩子下手,就得把它揪出来挫骨扬灰!”
这番话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子杀气。
但话说完,他又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