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241节

  阿六的语气里满是畏惧。

  显然这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但他话锋一转,提到水鬼宽的本事时,那畏惧中又压不住敬佩:

  “当然,宽叔的本事那没得说!整个油麻地,他说水性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茶寮里那老伯讲的都是真的!当年八号风球,浪头比房子还高,他硬是把人给救回来了!”

  他说到这里,眼中闪着光。

  那是水上人对真正强者的本能敬仰。

  但那光芒只持续了瞬息,阿六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脸色白了几分。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腰,身体不自觉抖了一下。

  “可是……可是他脾气臭过码头的死鱼!”

  “我小时候不懂事,饿急了眼偷过他船上的鱼干。

  被他抓到后直接用浸了盐水的麻绳把我吊在码头柱子上,拿干鳐鱼尾巴抽了我十几鞭!”

  “那鳐鱼尾巴上全是倒刺啊!

  那滋味……我到现在做梦都还记得!那老东西下手是真黑啊!”

  阿六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脸上写满了哀求:

  “而且你们也听到了,他最恨岸上的人,尤其是穿官衣的!”

  “咱们这么冒冒失失过去,怕是连话都说不上一句,就要被他拿船上那根三叉鱼枪给直接捅下海喂鱼啊!我还没活够呢!”

  看着阿六这副几乎要跪地求饶的怂样,大头辉眉头紧锁,下意识就想骂人:

  “瞧你那点出息!”

  骆森的脸色也同样难看。

  他知道阿六说的十有八九是事实。

  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水鬼宽还不是蛇,是这片水域里一条不讲道理的疯龙。

  陈九源则语气笃定道:

  “一个肯在八号风球下水救人,连一箱大洋都看不上眼的人,他的骨头比谁都硬。”

  “这种人要么心怀大善,要么执念至深。

  他或许脾气坏,但绝非大奸大恶之辈。”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阿六惊愕的脸上:

  “你只管带路!到了地方看我眼色行事。”

  听到陈九源如此说,阿六又想起了跛脚虎临行前的叮嘱——

  要是办砸了,你就别回九龙城寨了,自己找块地把自己埋了吧。

  一念至此。

  阿六一咬牙一跺脚,脸上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我……我他妈的带你们去!”

  “但是说好了!陈大师,骆探长,要是宽叔真动手,我第一个跳海跑路!我可不想再被吊起来抽!”

  “可以。”陈九源点头。

  阿六像是认命一般。

  领着三人朝码头更深处的舢板停泊区走去。

  一边走一边还在碎碎念:

  “宽叔的船在停靠在船坟那边,那里是整个避风塘最烂的地方!

  寻常人根本不往那儿去,咱们得换小船,大船进不去。”

  四人换乘了一艘狭长的小舢板。

  阿六在船尾摇着橹,舢板在如贫民窟般的住家艇之间缓缓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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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坟。

  是避风塘的最深处,一个仿佛被现代社会遗忘的角落。

  空气中的恶浊气味更加浓郁,几乎能呛出眼泪。

  水面上漂浮着死鱼、烂菜叶、生活垃圾,甚至还有死老鼠的尸体。

  两旁的住家艇破败不堪。

  有的甚至只是几块木板拼凑而成,随时可能散架。

  船上的人们,眼神大多是麻木的。

  偶尔投来的目光也带着排斥和警惕。

  这里是真正的底层,是连阳光都不愿眷顾的地方。

  大头辉强忍着恶心,捂着鼻子低声问:

  “这就是船坟?”

  阿六叹气道:“还没到呢。”

  “穿过这片,前面那块水湾才是!”

  “那里停的都是些没人要的破烂船,还有些得了瘟病等死的人,也会把船划到那里,免得连累家人。所以叫船坟,晦气得很!连水鬼都不愿意去那儿抓替身。”

  阿六显然对那个地方也充满了畏惧。

  舢板又划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景象豁然开朗,却也更加凄凉。

  一片更为宽阔的水域出现在眼前。

  十几艘破败不堪的渔船歪歪斜斜搁浅在这里,像是巨大的死鱼骨架。

  有的船身破了大洞。

  有的桅杆早已折断,只剩下半截黑乎乎的木桩指向天空。

  而就在这片死气沉沉的船坟的最中央,孤零零停泊着一艘船。

  那艘船不大,但船身被黑色的桐油反复涂抹,显得异常厚重。

  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

  甲板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几张修补好的渔网整齐挂在船舷两侧,显示着主人的干练。

  阿六的摇橹声不自觉放慢了。

  舢板在距离那艘船还有十几米远的地方,便再也不敢靠近。

  他握着橹的手心全是冷汗。

  “陈…陈大师…骆探长…那就是…宽叔的船。”

  顺着阿六颤抖的手指望去,陈九源的目光落在了船头那个身影上。

  那个男人仿佛与这片船坟融为一体。

  他赤着上身。

  背对众人,盘膝坐在船头。

  他的身形并不魁梧,甚至可以说是精瘦。

  但那宽阔的肩胛骨和微微隆起的脊柱,让人毫不怀疑这副躯体在年轻时是何等的强悍。

  从脖颈到后腰,古铜色皮肤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此刻,他正低头用小刀修整着一张拖网。

  这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

  就是水鬼宽!

  陈九源收回目光,随即将手搭在阿六肩膀上,示意他继续往前。

  阿六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他压着舢板的航向使其微微偏了偏,绕开了水鬼宽的船。

  舢板在水上棚户的另一头靠了岸。

  这是一个几乎已经废弃的渡口。

  阿六解释道:

  “陈大师,我们从这里上岸,绕过去找他。”

  “直接把船开过去,他看你们是生面孔,怕是连话都不会说一句,直接拿鱼叉招呼。”

  陈九源点了点头。

  四人弃了船,踏上由数块厚薄不一的木板拼接成的简陋栈道。

  脚下的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仿佛随时会断裂。

  阿六缩着脖子,走在最前面。

  他低声嘱咐:“一会儿到了地头千万别乱看,更别乱说话!

  尤其是那位大个子,您那眼神收一收,别跟要去杀人似的。”

  大头辉瞪了他一眼,还是嗯了一声。

  骆森没说话,只是将身上的短褂领口又拉了拉,试图遮住里面的枪套。

  陈九源走在中间。

  绕过几排摇摇欲坠的木棚,他们再次回到了水鬼宽的船旁,只不过这次是在栈道上。

  阿六深吸了一口气,此处恶浊的空气差点让他咳嗽出来。

  他硬逼着自己在脸上挤出笑容。

  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上好烟叶,小心往前挪了两步。

  阿六的声音带着讨好,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宽叔,好久不见,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啊。”

  “我……我带几位朋友来,想跟您老打听点事。”

  水鬼宽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头都没转一下。

  仿佛阿六只是空气中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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