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没开口的陈九源此时淡淡说道:
“我们已经换好衣服了,你就当我们三人是想找活干的外地人,或者是来收烂账的。你只管带路,剩下的不用你操心。”
阿六心里一个咯噔,他想起虎哥临行前的警告——
办不好这差事,以后就别在城寨混了。
他只能把满肚子的苦水往肚里咽,点头哈腰道:
“明白,明白!陈大师您放心,到了水上,我阿六就是你们的眼睛和耳朵!保准把您几位伺候好!”
陈九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故意做旧的粗布长衫。
“那就走吧。”
“好嘞!”
阿六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在前面引路。
他心里把那位陈大师骂了不下八百遍。
他在九龙城寨跟着跛脚虎,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吃穿不愁,出门也有人叫声六哥。
何苦要回这个连空气都带着屎尿屁味儿的鬼地方受罪?
可虎哥的命令那是铁律,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违逆。
几人听从阿六的吩咐,重新将身上的乔装整理了一下。
大头辉往脸上抹了点灰,骆森压低了帽檐。
随后,他们跟在阿六身后,踏进了这片属于疍民们的聚居地。
一进避风塘,那种特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数百艘渔船、住家艇、舢板无序拥挤在狭窄的港湾里。
船与船之间用缆绳和摇晃的木板连接,形成了一座漂浮的迷宫。
众人才踏入避风塘没多久,周围投来的目光就变得异样起来。
一艘破旧的渔船上。
一个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的汉子似乎和阿六相熟。
他正坐在船头补网。
看到阿六先是一愣,随即扬声喊道,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哟!这不是六仔吗?听说上岸跟了跛脚虎,发大财了?”
“怎么还晓得回来看看我们这班臭水沟里的烂泥?是不是岸上的饭太硬崩了牙了?”
阿六脚步不停,头也没回。
他只是朝那边比了个极其粗俗的手势,嘴里用纯正的疍家土话骂了回去:
“去你妈的烂头炳!老子回来看看祖坟不行啊?少在那里放屁!”
那汉子嘿嘿一笑。
周围几艘船上也传来几声低低的哄笑。
阿六心里晓得,那些旧相识把他当做上了岸就忘了根的反骨仔罢了。
这种嘲讽,反倒是他在水上行走的通行证。
不过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身后那三位爷别露馅。
阿六没回头,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
“陈先生,骆探长,大头哥....”
“一会儿要是见了人,我说话就行,你们听着。”
“可别随意千万别插嘴,尤其别把差佬两个字挂嘴边。
在避风塘这,这两个字比鬼还招人嫌。
要是让他们知道你们是条子,咱们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去都难说。”
他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
骆探长还算沉得住气,就是那腰板挺得太直,一看就是官面上的人,得让他弯弯腰。
至于那个大头辉,即便弓着背,那身横肉也藏不住,像头直立行走的黑熊。
唯一让他看不透的,是走在中间的陈九源。
这位陈大师穿着旧长衫,斯斯文文。
看着比岸上那些读书人还干净。
可他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偶尔扫视四周时,让人看一眼就心里发毛,仿佛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四人来到码头边缘的一处木栈道上。
骆森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水面,在陈九源耳边低语:
“那三具孩子的尸首,都是在那附近发现的。”
闻言,陈九源目光投向那片水域。
他闭眼定神,再猛地睁开。
阿六看不懂他在做什么,只觉得这位先生睁开眼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阴郁了几分。
连海风都变得凉飕飕的。
望气术下,那片水域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墨绿色。
死气、怨气、还有一股尚未散去的香火气,在水面下交织翻滚。
陈九源盯着骆森所指方向的水域足有一分多钟。
随后,他的目光从那片水域收回。
转向了码头边上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修补渔网,或刮着船底蚝壳的船家们。
这些人的头顶大多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气。
那是恐惧。
是隐瞒。
也是对某种不可言说之物的敬畏。
这时,他开口道:“阿六。”
阿六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欸,大师您吩咐!”
陈九源吩咐了一句:
“这里你熟,过去找个相熟的探探口风。
别问太直接,就问问最近水上有没有什么怪事或者……有没有人做法事。”
这差事说易行难。
阿六看着那些眼神冷漠的旧相识,心里叫苦不迭。
但脸上不敢露出半分。
他忙点头哈腰,领着三人朝着船家最密集、也是目光最警惕的地方走去。
“行,您瞧好吧!”
第112章 销魂船
阿六站在摇晃的栈道上,他缩着脖子,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船影中快速梭巡。
他在人群中快速扫过。
那些面孔熟悉又陌生,多是皮肤黝黑、赤着上身的水上人。
阿六下意识地过滤掉那几个腰间鼓鼓、眼神凶狠像是做私盐生意的亡命徒,又小心翼翼地略过几个曾经跟他为了抢航道动过刀子的仇家。
心里暗骂:这鬼地方真是一天都不想多待。
以前觉得这里是家,现在看来,简直就是个漂在水上的大粪坑。
跟着虎哥在城寨吃香喝辣,那才叫人的日子。
今天要不是为了这桩差事,打死也不回来触这个霉头。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一艘泊在角落、船身漆黑斑驳的半旧舢板旁。
一个赤着上身的老船家正蹲在地上。
他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飞快的铁铲,正在用力刮着船底附着的厚厚蚝壳。
那是炳叔。
当年和阿六死鬼老爹一起在船上喝过鸡血酒的拜把子兄弟。
“就是他了。”
阿六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在江湖上练就的油滑笑脸,弯着腰凑了过去。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老刀牌香烟,递到炳叔面前。
姿态卑微。
“炳叔,忙着呢?抽根烟歇歇手。”
炳叔手中的铁铲微微一顿,并未接烟。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发黄的眼珠子里没有半点见到故人的喜悦。
只有冷漠。
“哼。”
一声冷哼从鼻腔里挤出。
炳叔低下头继续刮着蚝壳,铁铲磕在木板上火星四溅。
“你这个反骨仔,还晓得回来?岸上的饭太硬,想起家里的稀粥了?”
这话里带刺,扎得阿六脸皮一僵。
但他不敢发作,只是打了个哈哈,自己把烟点上,也不嫌地上脏顺势蹲到炳叔身边。
他压低了声音,刻意换上了水上人特有的俚语切口:
“伯,自家兄弟不说两家话。岸上日子难熬,这不回来看看嘛,顺道……跟您打听个事。”
阿六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神神秘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