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像是捏起一片垃圾一样,抄起那份被咖啡染湿的文件袋。
掏出其中的纸张随意瞅了一眼。
随后,罗伯茨的脸上浮现出轻蔑的冷笑,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东西。
“你在查这个?一个企图破坏军用设施的乱党,被我们皇家海军及时制止!
案件已经处理完毕,非常完美。
这是为了维护香江的稳定与繁荣!!”
他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骆森,那双蓝眼睛里充满了戏谑。
“你一个小小华探长,是想质疑皇家海军的判断吗?还是说,你也同情这些乱党?”
这句话诛心至极。
档案室里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栋叔已经缩到了最里面的角落,假装在整理一个根本没乱的柜子。
他的头埋得低低的。
身体微微发抖,生怕被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骆森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
他迎着罗伯茨带着戏谑的目光,感受着这种跨越辖区、跨越种族的权力碾压。
在九龙城寨,他是人人敬畏的森哥。
他的一句话就是规矩。
可在这里,在这个洋人主导的体系里,他什么都不是。
甚至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能说。
说了就是错,就是僭越。
这就是这帮鬼佬的嘴脸,永远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跟他们讲道理?那是对牛弹琴。
在这片土地上,规矩是他们定的,道理也是他们讲的。
你想翻案?除非你有本事把桌子掀了。
骆森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怒火强行压下,沙哑着声音回应道:
“不敢。”
“很好。”
罗伯茨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仿佛欣赏了一出精彩的戏剧,或者是驯服了一头不听话的野兽。
他挥了挥手,像在驱赶讨厌的苍蝇。
“拿着你的东西滚出我的警署。以后不要再让我在这里看到你。
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妨碍公务。”
说完,他端起那杯咖啡悠闲地抿了一口,转身离去。
甚至懒得再看骆森一眼。
骆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沾了咖啡渍的文件上,眼神晦暗不明。
“阿森……”
栋叔颤抖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哭腔。
“你快走吧,算我求你了……不要和那些鬼佬斗气……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骆森嗯了一声,随意安抚了栋叔一句。
“抱歉了栋叔,给你添麻烦了。这份人情,以后还你。”
话毕,他不再搭理栋叔。
拿起那份沾了咖啡渍的文件,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档案室。
经过大厅时,那几个华警又聚在了一起。
其中就有刚才那个告密的小胡子。
他看到骆森出来,故意提高了声音,用阴阳怪气的语调说道:
“有些人啊,真以为在九龙区那种烂泥坑里扑腾出点名堂,就是个人物了。
跑到尖沙咀来撒野,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另一个警察立刻附和道:
“还不是被罗伯茨长官训得跟孙子一样!
我跟你说,这年头烂命仔就该待在烂命坑里,别总想着出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骆森置若罔闻。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径直走出了尖沙咀警署的大门。
午后的阳光不知何时已经散去。
天色阴沉,乌云压顶,似乎又要下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闷热。
他站在警署门口高高的台阶上,看着街上为生计奔波的华人同胞。
一个英国水兵醉醺醺搂着满脸脂粉的中国女人走过,嘴里骂着脏话,手不规矩地乱摸。
一个瘦小的报童光着脚丫,在人群中穿梭,声嘶力竭叫卖着报纸。
为了几分钱的利润喊破了喉咙。
这就是1911年的香江。
繁华是洋人的,苦难是华人的。
他当差多年,在城寨里用自己的方式建立起一套规矩,本以为守着那条底线就能护住一方安宁。
现在才发现,他遵从的所谓律法,不过是殖民者用来维护自身利益的工具,是套在华人脖子上的枷锁。
当这把锁勒紧的时候,你也只能像狗一样喘息。
他忽然明白了,陈九源为何要用那些看似离经叛道的手段。
因为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跟他们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想赢就得比他们更狠,更黑,更不讲规矩。
骆森走下尖沙咀警署门前石阶。
他脚步未停,径直穿过马路。
拐进了一条背阴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家茶档。
几张简单的木桌长凳,一口煮着茶叶蛋的大锅冒着热气。
他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伙计提着长嘴铜壶过来,给他面前的粗瓷碗里冲上茶水,茶叶沫子在水面打着旋。
“一碗面。”骆森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那里用小刀刻着横七竖八的划痕,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
他回想刚刚报告上简单的记录。
证据确凿四个字,让他心口发闷。
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一碗清汤寡水的面被放在桌上。
骆森拿起筷子,沉默吃着。
面条有些坨了,但他似乎并没有感觉到。
此刻,他脑中思绪萦绕,罗伯茨那张傲慢的脸让他作呕。
越是含糊不清的档案记录,越是想要掩盖的真相。
鬼佬不让查,他就越要查到底!
既然白道走不通,那就走黑道。
既然探长查不了,那就让烂命仔去查!
强忍着心里不适吃完面。
骆森将几枚铜板压在碗下,转身走出了茶档。
他没有坐轮渡回九龙城寨警署。
转而在路边叫了一辆黄包车,让苦力拉着他去了油麻地的庙街。
庙街是出了名的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骆森穿过拥挤的人群,在一个贩卖旧衣物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中年胖子,正躺在竹椅上摇着蒲扇,满脸油光。
看到骆森过来,只是懒懒掀了下眼皮。
“老板,来一身扛活的衣服。”
胖子老板坐起身,打量了骆森一番。
骆森的身形挺拔,身上那股子精气神怎么看也不像做苦力的模样。
“客人,您这身板,可不像扛活的。倒是像……坐写字楼的。”
老板咧嘴一笑,表情更显油腻。
透着一股生意人的精明。
骆森也不接话,就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块纸币放在摊位上。
看到钱,胖子脸上的笑容变得热切起来。
在这年头,钱就是爷,管你是谁。
他也不管骆森什么态度,麻利从一堆旧衣服里,翻出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短衫和一条裤腿磨破了的裤子,甚至还贴心地配了一顶满是汗渍的破斗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