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点功德,累折腰才能攒下来。
现在用了就是浪费,好钢得用在刀刃上,比如……那个还没露面的南洋降头师。
跛脚虎体内的母蛊未除,那个手段狠辣的南洋降头师,才是悬在头顶真正的利剑。
陈九源的目光穿过重重叠叠的棚屋。
最终落向了倚红楼的方向。
眼神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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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卯时刚过。
天光微亮,城寨内便响起了倒夜香的吆喝声和生煤炉的呛人烟气。
风水堂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细碎脚步声。
“吱呀。”
门被推开一条缝,猪油仔那张满是肥肉的脸探了进来,绿豆眼滴溜溜乱转。
“陈大师?您醒了吗?”
陈九源盘膝坐于榻上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
“进来吧。”
猪油仔这才如蒙大赦,侧着身子挤进门,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大师,您是不知道,外面……外面来了不少街坊,都堵在巷口呢!”
陈九源抬眼望去,目光穿过大开的堂门。
只见风水堂门口的石阶上,不知何时已摆满了东西。
有用红绳仔细系好的鸡蛋,那是乡下人最珍贵的礼数;
有还带着露水、根部沾着泥土的青菜;
甚至还有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被装在一个缺了口的木盆里,尾巴拍打水面,溅起点点水花。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街坊站在巷口。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惊扰了大师清修。
见到陈九源看来,他们纷纷低下头,或是躬身作揖,或是双手合十,眼神中满是敬畏与感激。
这便是人心。
你救了他们的命,保了他们的粮,他们便把你当神供着。
陈九源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未有多少波澜,只是泛起一丝淡淡的涟漪。
“知道了。”
陈九源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东西留下,那是街坊的心意不能推却。
人让他们散了吧,大清早的聚在这里,别扰了旁人清净,也别耽误了各自的营生。”
“好嘞!大师您就是心善!”
猪油仔应得格外响亮,转身就去巷口吆喝。
那架势活像个大户人家的管家。
不多时,巷口的人群散去。
只留下满地充满烟火气的馈赠。
陈九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刚走到门口,广济行的几个伙计便拥着曹金福登门了。
曹金福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杭绸长衫。
虽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气神比起前几日的疯癫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那双曾经浑噩赤红的眼睛,此刻透着商人的精明与清明。
只是眼底深处,依稀还能看到几分残存的后怕。
他快步走到陈九源面前,二话不说,先是呈上一本崭新的账簿。
“陈大师,账目都理清了!米价已经全部下调,比涨价前还低了一成!”
曹金福语气急促似是急于表功,又似是在赎罪。
“我……我还立了个规矩,广济行往后每卖出一百斤米就拿出一斤米的利钱,存入公账,专门用来接济城寨里那些没饭吃的孤寡老人和孩子。”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双手奉上。
腰弯得极低。
“这是一千大洋!
我知道这点俗物入不了您的法眼,但这是曹某死过一次后,给您的一点心意。
您若是不收,曹某这心里……实在难安啊!”
陈九源瞥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接。
一千大洋。
在这个一碗云吞面只要几分钱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普通人疯狂的巨款。
见陈九源不为所动,曹金福脸上的神情顿时有些慌张,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他急忙解释道:
“大师,我明白!您是世外高人,视金钱如粪土!
但这笔钱您不用沾手,您只要开口说一句话,我立马派人把它送到最需要的人手里,绝不含糊!”
听到这番话,陈九源才抬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平静而深邃。
让曹金福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仿佛被剥光了放在阳光下暴晒,里里外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随后,陈九源伸手从信封里抽出两张百元大钞。
他转身将钱递给旁边早已看傻了眼、口水都快流出来的猪油仔。
“猪油仔。”
“在!在!大师您吩咐!”
猪油仔一个激灵,连忙擦了擦嘴角,躬身候命。
“这五十块,你下午去钱庄换成铜板和一角的散票。
挨家挨户把钱还给今天送东西来的街坊。
告诉他们,心意我领了,但风水堂有风水堂的规矩,东西不能白拿,这是回礼。”
“另外一百五十块……”
陈九源的语气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你去城寨东口的保和堂,就说是风水堂代广济行曹老板捐赠的药资。
给城寨里那几个没钱抓药、只能在家等死的病患送去。”
猪油仔接过那两百块钱,只觉得手心滚烫。
他看着陈九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几句话间便将人情、规矩、善缘、名声安排得明明白白。
滴水不漏。
这位年轻的大师,做人的手段更是让他这个老江湖都感到汗颜。
“剩下的。”
陈九源将信封推回到曹金福身前。
“你拿回去,兑现你自己的承诺。
人心是杆秤,你做下的恶需要善来填。城寨的百姓会记着……”
曹金福捧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眼眶一热。
他对着陈九源深深一揖,带着几分哽咽:
“曹某……明白!谨遵大师教诲!”
他直起身犹豫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终是开口道:
“大师,关于我那个堂弟曹德四……”
“那是你的家事。”陈九源淡淡打断他。
“是,是我的家事。”
曹金福连连点头,咬牙切齿道:
“我只是想起一件事……”
“我那堂弟好吃懒做,不学无术。
我娘生前曾无意中提过,他和一个从南洋回来的巫师走得很近,还学过些旁门左道。
当时我只觉得是我娘老糊涂了,胡言乱语……”
南洋巫师。
曹金福见陈九源面色微动,心中一凛,连忙补充:
“我昨天已经派人回潮州乡下了!
城寨的规矩我懂,他坏了道上的规矩,更坏了人伦。
这笔江湖账,我会用江湖的法子跟他算清楚!绝不会再给大师您添麻烦!”
“嗯。”
陈九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曹金福不敢再打扰,再次行了大礼后带着伙计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比来时更显萧索,却也多了几分决绝与狠辣。
陈九源目送他离开,心思却早已飘远。
曹金福无意中透露出的信息,却将两条看似不相干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那个手段狠辣的南洋降头师,以及曹德四这个半吊子邪术士……
这背后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说有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暗中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