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
良久,陈九源才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沙哑了许多,之前那股凌冽的寒意散去,多了一丝属于人的温度。
“但我不想当什么蛊王,那玩意儿太恶心。”
“我只想让那些最底层的普通华人,能有一条活路。”
“摔倒了有人敢扶一把,而不是怕惹上麻烦绕着走。”
“被欺负了能有个地方讲理,而不是只能跪在地上磕头。”
“生病了能有钱买药,而不是躺在床上等死。”
“我只想让他们……能活得像个人。哪怕只是像个人一样死去。”
两人继续前行,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道。
空气里的阴沟臭味更重了。
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们路过一间开设在底层的地下黑诊所。
诊所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暗摇曳的灯光。
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混合着血腥气飘了出来。
一个男人正满脸焦急地守在门口,双手死死攥在一起。
他不停在门口那片狭小的空地上来回踱步,鞋底都快磨穿了。
嘴里反复念叨着漫天神佛的名字。
诊所里面隐约传来女人断断续续的痛苦低吟。
那是生命在撕裂时的声音。
男人看到骆森和陈九源走近,尤其是看到骆森那身虽然是便衣但依然透着官差气息的打扮,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
贴着墙根,想躲回更深的阴影里。
这是城寨居民对警署差佬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恐惧!!
就在这时,诊所里突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哇——!”
这哭声由弱转强。
透着一股子新生的倔强。
守在门口的男人听到声音后,身体猛地一震。
他脸上的焦急与恐惧瞬间化为一种近乎痴傻的狂喜。
他激动地搓着手,在原地转着圈,嘴里不停念叨着:
“生了!生了!有后了!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他笑得咧开了嘴,露出一口牙。
眼角却有浑浊的泪水涌了出来,划过满是尘土的脸颊。
陈九源停下脚步,驻足望向那间散发着药味的诊所。
在望气术视野里,随着婴儿响亮的啼哭传出,一道带着勃勃生机的纯白色气流,从诊所内袅袅升起。
它就像一缕清泉,虽然微弱却顽强地融入了城寨上空那片混沌驳杂的人气漩涡之中。
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却又真实存在的净化。
陈九源心中暗道:
在这粪坑一样的地方,也总有花开的时候。
他忽然开口:“亥时出生,水命。”
“命格带煞,但生机很强。这小子命硬。”
骆森有些惊讶地看向他:“九源,你连这个都看得出?”
“作为一个风水师,望气是基本功。”
陈九源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诊所的方向,眼神里带着莫名的情绪。
他继续说道:“这孩子命硬,像这石板缝里的草,只要有口吃的就能活。”
“他将来能在这城寨里活得很好,不过……也会活得很辛苦。
水命生于这污浊之地,要么同流合污,要么……逆流而上。”
骆森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听着里面新生儿嘹亮的哭声,眼神也变得有些复杂。
在他看来,这只是又一个降生在城寨这个苦难熔炉里的新生命。
他的未来从哭出第一声开始,就注定充满了挣扎与苦难。
这声啼哭,究竟是希望的开端?
还是另一场悲剧的序曲?
他不知道。
在巷口与骆森分别后,陈九源并没有直接返回风水堂。
他独自一人拐进了更为泥泞的深巷。
空气中恶臭难闻的味道愈发刺鼻,几乎让人窒息。
那是贫穷发酵的味道。
他凭借着前一阵子记下的地址,在一间用捡来的烂木板和生锈铁皮胡乱搭建的低矮板房前,停下了脚步。
这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一个稍微大点的棺材盒子。
简陋房子歪歪斜斜。
像个醉汉一样挤在两栋楼的缝隙之间,仿佛随时都会被两侧的高楼压垮。
门缝里没有透出丝毫灯光。
只有一股呛鼻的廉价草药味和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气,从里面飘散出来。
陈九源将耳朵轻轻贴在薄薄的门板上,静听片刻。
屋内只有一阵阵虚弱的呼吸声。
偶尔因为痛苦而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咳嗽。
确认屋内的人已经睡下。
陈九源伸出手,指尖蕴含一丝巧劲轻轻一推。
那扇用铁丝和木条勉强固定的破旧木门,悄然开了一道缝。
他侧过身像一只轻巧的狸猫,无声无息地闪了进去。
屋内狭小得令人发指。
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家具。
唯一的床是用几块从工地上捡来的废弃木板拼成的,下面垫着砖头。
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蜷缩在床上。
他的身上盖着一床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棉被,棉絮都露了出来。
他就是阿福。
即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紧紧皱着,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陈九源没有惊动他,只是安静站在床边。
目光复杂。
他将心神沉入识海,识海中的青铜镜微微一震,泛起幽光。
镜面上一行行古篆文字迅速浮现:
【目标:阿福】
【体征:气血两亏,命火微弱。右膝软组织严重挫伤,伴随深度淤血及坏死性气流淤积。】
【因果判定:此伤乃宿主布局假瘟疫所致,虽无性命之忧,但伤及根本。】
【评估:若无外力干预,该伤势将导致永久性残疾,彻底丧失劳动能力。在当前环境下,丧失劳动能力=死亡。】
【命格状态:霉运缠身。】
陈九源的目光,落在阿福那双布满旧伤的手上,又移向那条肿胀发紫的右腿。
他心中掠过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如果不是阿福,当初和骆森制定的假瘟疫计划不可能成功。
阿福是那枚关键的棋子。
但也正是因为这步棋,阿福被穿肠藤的药性折磨得丢了半条命。
虽然事后金钟海军那边没有追究责任,让他捡回了一条命。
可是假瘟疫的事情过后,阿福也因为身体原因丢了赖以为生的船坞生计。
在这个手停口停的世道,这和杀了他没什么分别。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残。”陈九源心中暗叹。
他虽然自诩不是什么圣母,但也绝非那种用完人就扔的冷血之辈。
这份因果,得还。
他没有丝毫犹豫。
心念一动,直接调动了鬼医命格中的核心能力。
【是否消耗10点功德,兑换初级回春符?】
“兑换。”
【功德值-10】
【功德值:71】
青铜镜上的功德数值跳动了一下,陈九源只觉得一阵肉痛。
这可是他在城寨里拼死拼活攒下来的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