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中气十足,压过了所有的哭喊与嘈杂。
人群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所慑,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恐地抬起头,看着这个城寨里的煞星。
跛脚虎扫视全场,胸中那股常年累积的暴戾之气,在这一刻竟缓缓化为一种极为罕见的、名为不忍的情绪。
他放缓了语气,依旧粗粝,却多了几分人味:
“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跪在地上,公道就会从天上掉下来吗?眼泪能当饭吃吗?”
“你们的事,我跛脚虎虽然是个粗人,但我听见了!”
“陈大师是修道之人,心善见不得这些人间疾苦!
但我跛脚虎不是吃素的,也不是吃干饭的!”
“都他妈像人一样站起来!别把自己当狗!”
跛脚虎大手一挥,斩钉截铁:
“能讨回的公道,我跛脚虎带着兄弟们去帮你们讨!
讨不回来的,我陪你们一起想办法!
这九龙城寨,还轮不到那些外人只手遮天!”
跪着的人群听着跛脚虎这番粗俗不堪却又硬气十足的言语,一个个面面相觑。
他们习惯了被欺压,被无视。
突然有人说要帮他们出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只是呆呆地看着。
骆森站在人群外围,眉头拧得更紧了。
一个满手血腥的黑帮大佬,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向民众许诺公道与正义。
而代表正义的官府,此刻却只能是一个无力的旁观者。
这画面何其讽刺,又何其现实。
骆森心中五味杂陈,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风水堂内,卧室。
陈九源盘膝坐在蒲团上。
双目紧闭,呼吸绵长。
他没有出去,但门外发生的一切,乃至那老妇人额头撞击石板的震动,都通过另一种更为玄妙的方式呈现在他的感知之中。
望气术的视野里,世界褪去了色彩,只剩下气机的流转。
随着阿四立下新规矩,随着跛脚虎那番粗鲁的承诺,那些原本跪伏在地上的底层百姓身上,竟然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
原本灰败、死寂的气场开始涌动。
丝丝缕缕的白色、淡金色气流,正从他们头顶的天灵盖升腾而起。
那是感激、敬畏、祈求、希望……
是这世间最纯粹的念力!!
这些原本驳杂不纯的念力,在风水堂阵法的牵引下,迅速汇聚成微弱却连绵不绝的溪流....
.....穿透墙壁,向他奔涌而来!
数不清的丝丝缕缕气流,在他的头顶上方交织盘旋,而后压缩。
最终它们凝聚成一顶肉眼不可见、唯有开眼者方能目睹的——
气运华盖!!
这华盖无有金光万丈,只显现出一种淡淡的玄青色。
且略显稀薄!
但它所蕴含的力量却厚重如山。
华盖缓缓垂落,一道清凉至极的气息从头顶百会穴灌入,顺着经脉流转全身。
陈九源只觉得整个人的精神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滋养,变得无比安宁澄澈。
之前因为强行施法、引导毒煞攻伐添马舰而带来的心神损耗,正在被这股气息温柔地抚平修复。
就连他体内,那只因心脉封印减弱而蠢蠢欲动的牵机丝罗蛊.....
在这股浩大纯正的气息镇压下,也发出了畏惧的嘶鸣。
蛊虫不自觉蜷缩成一团,陷入了深度的沉眠。
就在这气运华盖成型的刹那,陈九源识海深处那面古朴的青铜八卦镜,仿佛也受到了感召,猛然发出一声嗡鸣。
镜面之上,原本沉寂的古篆文字瞬间金光大盛。
古篆流转如瀑,开始对这一连串惊天布局进行清算:
【事件判定:宿主以德国间谍生化危机为饵,借力打力,设局逼迫香江府高层履约拨款。】
【因果回溯:此局解除了因欠薪可能引发的流血暴动,安抚一方水土。】
【评定:谋略深远,逆转死局,行大善之举。获功德58点。】
【功德值:81】
这次的收获,远远超出预料。
看着暴涨的功德值和那一顶悬于头顶的气运华盖,陈九源心中大定。
有了这81点功德傍身,无论是压制体内的蛊毒,还是应对接下来的变数,他都有了足够的底气。
这就是所谓的得道多助?
陈九源感受着那股力量,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道:
这世道虽然烂透了,但这人字的一撇一捺,写起来还真是沉甸甸的。
可是,当他细细感受着头上那顶若有若无的气运华盖,心中原本的喜悦又淡了几分。
这华盖是底层华工的血泪、苦难与最后一点希望凝聚而成的。
太沉重了!
受了这份香火就得担起这份因果。
这买卖,不好做啊。
他叹了口气,收敛心神后从蒲团上缓缓站起身。
巷子里的气氛正陷入僵持之际,风水堂那扇紧闭了一上午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了。
巷子里的喧哗戛然而止。
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陈九源一身素色长衫。
他面容清癯,从堂内缓步走出。
“各位乡亲,请起来说话。”
跪着的人们下意识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深不可测的大师。
陈九源的目光从他们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不带一丝嫌弃,缓缓开口:
“你们的冤苦,我都听到了。”
他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语气变得平淡而现实:
“但陈某人只是一个懂些阴阳五行、看些风水的先生,不是普度众生的活神仙,更不是青天大老爷。”
他指了指身后那块写着九源风水堂的牌匾,声音坦诚:
“我这里是看风水、断吉凶、为人趋吉避凶的地方,不是有求必应的善堂。”
这番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但紧接着,陈九源的眼神稍稍偏移。
他若有若无地瞥了站在一旁的跛脚虎和人群外神色复杂的骆森一眼。
“不过,你们的难处有心之人都记下了。”
这一眼,意味深长。
“凡是力所能及之事,定会尽力而为!”
“但现在还请大家都先散了吧!
堵在这里哭天抢地,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让有心之人看笑话。”
陈九源的话很现实,但也很无奈。
在这个乱世,过度的承诺是毒药。
但众人看着他那双清澈坦诚的眼睛,看着他身后那扇敞开的大门,没有人觉得被敷衍了。
陈九源的话说完,跛脚虎这个老江湖立刻会意。
他大步上前对着手下挥了挥手,大嗓门再次响起:
“都听见陈大师的话了!
散了,都散了吧!把路让开!谁再堵在这里,就是不给大师面子!”
马仔们开始疏散人群。
动作虽依旧粗鲁,却少了往日的蛮横。
这一次,人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尘土,一步三回头地散去。
虽然问题还没解决,但心里似乎有了个底。
夜幕低垂。
当最后一批心怀忐忑的街坊在跛脚虎手下的催促声中离去后。
往日里鱼龙混杂的巷子,终于恢复了难得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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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城寨内最大的酒楼——富贵楼。
整座酒楼灯火通明,如同黑夜中的一颗明珠。
跛脚虎大手笔包下了整个二层,为陈九源和骆森庆功。
酒楼里十几盏巨大的煤油马灯烧得旺旺的,将整个二层照得亮如白昼。
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泛着兴奋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