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18节

  阿豹的刀又刮了两下麻绳,嘴上不闲着:

  "四哥,要不要把楼下兄弟们都叫上来?万一里面那东西冲出...."

  "叫上来送死?"阿四瞪了他一眼,拿出一套他自己都不信的说辞来唬人,"陈师傅在里头布了阵法,阳气冲撞进去就废了,你负得起这个责?"

  阿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吭声,但捏刀的手又紧了两分。

  走廊上三个活人各怀各的心思,谁也不敢出大气,死一般的安静比刚才那声惨叫折磨人十倍不止。

  跛脚虎的黄铜烟筒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他没捡,也没注意到。

  这个在九龙城寨杀过人放过火的独眼枭雄,此刻盯着门缝的眼神,活像个在产房外头等消息的丈夫,又怕又急又不敢往里闯。

  苏眉。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就在阿四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绷断的时候——

  "咔哒。"

  门闩转动的声音。

  三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阿四整个人弹了起来,姿势介于防御和准备撒腿就跑之间,阿豹眼珠子瞪得快从眼眶里滚出来,唯独跛脚虎端起了枪。

  门开了。

  一股带血腥味的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呛得阿豹打了个干哕。

  陈九源走了出来。

  扶着门框一点一点挪出来的。

  他右臂的袖子从肘弯到手腕裂了一道长口子,露出底下一条渗着血珠的抓痕,血珠沿着小臂淌下来,滴在门槛上。

  "搞定了吗?"

  跛脚虎一步抢上前,枪口垂下来,独眼锁在陈九源脸上,试图从他的微表情里判断真假。

  陈九源没有回答。

  他疲惫地靠在门框上,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根皱巴巴的卷烟,也不知道在里面被摔了几回,烟卷已经弯成了个弧形。

  他把烟叼在嘴里,上下摸了一圈口袋,发现没带火柴。

  "借个火。"

  跛脚虎愣了一愣。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刚从凶宅里爬出来、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张嘴第一句话是问他借火。

  但他还是从裤兜里掏出洋火盒,单手划燃一根递了过去。

  火焰跳动,映照出陈九源那张惨白的脸上横七竖八的灰尘和汗渍。

  他凑过去点燃弯了的卷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那种从头顶一直虚到脚底板的濒死脱力感,总算被尼古丁的刺激压下去了几分。

  "没搞掂。"陈九源实话实说,"只是暂时把她打回去了。"

  "嘭!"

  话音刚落,身后的房门像是被人从里头踹了一脚,轰然合拢,门框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走廊里的几个人齐齐一抖。

  跛脚虎的脸颊肌肉剧烈抽搐,那道从额角劈到嘴角的肉疤像一条活蜈蚣在脸上蠕动。

  他猛地伸手揪住陈九源的衣领,巨大的力量把这副瘦骨架从门框上掀起来,狠狠抵在对面的墙上。

  陈九源的后背撞在砖壁上,脊椎骨磕得生疼,嘴里的卷烟差点掉了,但他连眉头都没皱。

  "你耍我?"跛脚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收了钱不办事?"

  "松手。"

  陈九源夹着烟的两根手指很稳,至少看起来很稳,实际上他的指尖正在发麻。

  "想救你女人的鬼魂,就对我客气点。"

  跛脚虎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陈九源盯着他的眼睛,抛出了真正的镇静剂:"她刚才在里面,想跟你说话。"

  揪着衣领的那只手的力道松了。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独眼里的杀意在三拍之内褪成了一种陈九源更熟悉的东西。

  恐惧。

  "她……她讲了什么?"跛脚虎的声音哑了,"是不是在怪我没保护好她?"

  阿四和阿豹同时屏住了呼吸。

  整条走廊上只剩下马灯灯芯偶尔爆出的一声微弱的"噼啪"。

  陈九源伸手推开跛脚虎的手臂,从墙壁上直起身,卷烟叼在嘴角摇摇欲坠。

  "她可没有看你。"

  跛脚虎的身体僵了。

  "自始至终,"陈九源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她的鬼魂连一眼都没看你。"

  走廊上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某个打手翻牌的啪嗒声。

  跛脚虎的表情在那半边活着的脸上经历了一次清晰的崩塌。

  他设想过苏眉恨他,恨到变成厉鬼也要掐死他,设想过她怨他,怨他没本事护住她,甚至设想过她要杀他,把他拖下去做垫背的冤死鬼。

  唯独没有想过被无视。

  "没看我?"跛脚虎尾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遮掩不住的慌乱,"那她看谁?!"

  陈九源抬起右手,夹着卷烟的两根手指指向走廊尽头那扇蒙着灰尘的窗户。

  "那个方向。"他说,"应该是中环半山区。"

  跛脚虎的独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窗外是城寨密密麻麻的铁皮屋顶和远处维多利亚港上模糊的灯火。

  半山区的位置在港岛那一头,隔着一整片海。

  "她嘴里一直念叨着一个名字。"

  陈九源顿了一下,这个停顿是刻意的。

  "罗荫生。"

  这三个字落地的瞬间,跛脚虎脸上所有的情绪在极短时间里冷了下来。

  阿四贴在墙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巴不得自己不在现场听八卦。

  "罗……荫……生。"跛脚虎把这三个字放在舌头上慢慢咀嚼。"原来是他。"

  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果然是他。"

  "砰!"

  毛瑟手枪的枪口猛地转向旁边的木柱,火光一闪,一声脆响炸开在走廊里,木屑飞溅,焦糊味弥散。

  阿四和阿豹几乎是同时趴在了地上,双手抱头,脸贴着地面。

  阿豹的开山刀这回是真的脱了手,当啷一声拍在石板上弹出去老远。

  "虎哥!冷静!"

  阿四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尖得破了音。

  跛脚虎根本没听见。

  他大口喘着气,瘸腿不受控制地颤着,左手死死扶住栏杆才没跌倒,右手的毛瑟垂在身侧,枪管还在冒着一缕青烟。

  "我早该想到的……"跛脚虎神情癫狂,"除了那个畜生,谁还会用这么阴损的招数!"

  陈九源靠在墙上冷眼旁观。

  他把烟抽到只剩指甲盖长的一截,拇指和食指夹着烟蒂,感觉指尖被烫了一下,才不紧不慢地扔在地上碾灭。

  和这种人打交道,必须等他把那股子邪火烧完了才能谈价钱。

  催他只会适得其反,一个正在往自己腿上砸枪柄的独眼瘸子,你跟他聊银两的汇率是催命。

  跛脚虎砸了十来下,瘸腿上的织金绸缎都磕破了,露出底下发青的皮肤。

  他终于停了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栏杆上,从怀里摸出那个磨得发亮的黄铜烟筒。

  手抖得烟丝装了三回,最后是阿四从地上爬起来,哆哆嗦嗦地帮他把烟丝捺进了烟锅。

  跛脚虎吸了一口,呛人的白烟笼罩了他的脸,肉疤在烟雾里若隐若现。

  "陈大师。"跛脚虎的声音沙哑,"让你见笑了。"

  陈九源没接这句客套话。

  他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等着。

  跛脚虎又吸了一口旱烟,烟筒里的火星明灭了两下,他眯着那只独眼,像是陷进了某个他不愿意触碰的角落里。

  "罗荫生,香江数得上号的大捞家,做航运起家,这几年黑白两道通吃。"

  跛脚虎吐出一口烟,语气里带着嘲讽,分不清是在嘲讽对方还是嘲讽自己。

  "他和我这种在泥坑里打滚的烂仔不一样,人家是穿西装、喝红酒的上流人,半山区的花园洋房住着,洋人高官请着。"

  陈九源弹了弹衣袖上的灰:"苏眉的事,跟他什么关系?"

  这句话像是在跛脚虎已经结痂的伤口上重新划了一刀。

  他咬紧后槽牙,烟筒的铜嘴在牙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两年前,苏眉还在倚红楼做清倌人,我看上了她,但这女人性子烈,宁死不从,我也没强求,就这么养着。"

  阿四在旁边低着头,假装在检查水喉通上的锈斑,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直。

  阿豹也是一声不吭地听着。

  "后来罗荫生在一次宴会上见了苏眉,动了心思。"跛脚虎把烟筒从嘴里拿下来,动作带着无意识的温柔,"他让人送来十根金条,要买苏眉一夜。"

  阿四的眼皮跳了一下。

  十根金条,这个数目他从没听虎哥提过。

  "我跛脚虎虽然是个混蛋,但还没下作到卖自己中意的女人。"跛脚虎的独眼里闪过一道狠厉的光,"我让人把金条扔了出去,还打断了那个送钱马仔的一条腿。"

  陈九源没有插嘴,耐心等着下文。

  "梁子就此结下了。"跛脚虎的声音低了下去,"之后一年,我收保护费的码头天天被差佬扫荡,兄弟暗地里被人砍了好几个,有两个到现在都没找到尸首,我知道是他罗荫生干的,可我斗不过他,他有钱有势,洋人高官替他撑腰,我一个蹲在城寨烂泥里的瘸子,拿什么跟他斗?"

  跛脚虎说这话的时候,阿四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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