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骇然欲绝的目光中。
在九龙城寨一言九鼎的鲁班堂坐馆尺度萧,对着陈九源这个年轻后生,郑重行了一个古礼。
那是平辈....
......甚至是对师长的礼!
“好!好一个借力打力!!”
萧伯的声音剧烈颤抖。
他老泪纵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
“梁通啊梁通!!
你毕生未竟之功,你抱憾而终的设想,他……他做到了!!”
“我们……都错了啊!”
满堂匠人见状,如梦初醒。
他们看着自己的师父、师公向一个年轻人行此大礼,最初是震惊,随即而来的是更深层次的领悟和羞愧。
他们齐刷刷对着陈九源,躬身行礼。
这一拜,拜的是技艺。
也是达者为师的道理。
陈九源并未托大,赶忙上前扶起萧伯,语气真诚,给足了对方面子。
“萧伯,各位长辈,万万不可如此!!”
“晚辈只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若无梁通前辈以柔克刚的设想为我指出方向,晚辈也无从谈起借力打力!!”
“我只是替他走完了最后一步!!”
这番话给足了鲁班堂台阶,也表达了对前辈的尊重,更是将自己与梁通的渊源坐实。
萧伯站直身子,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他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
看着陈九源,他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正要说话。
陈九源却话锋一转。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晚辈今日此来,除了向前辈们印证所学,还有一事相求。”
他不再绕弯子,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托出:
“城寨清渠工程之所以屡屡出事,我认为是施工队所用的官府图纸有问题。
那里面的水,比我们看到的还要深。”
“所以我需要借阅一份图纸,一份……关于当年九龙地下排污总管工程,并未呈给官府的阴图!”
阴图二字一出。
萧伯刚刚还写满激动的脸色,骤然一变。
那种欣赏的情绪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警惕和戒备。
那是触及到底线时的本能反应。
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坐馆的冷硬。
随即示意除了陈墨之外的所有徒弟、工匠都退下。
“关门。”
工坊的大门轰然关闭,将所有的光亮与喧嚣都隔绝在外。
只剩下三个人,和那张还没拿出来的图纸。
第89章 天意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陈九源、萧伯和陈墨三人。
陈墨反手将厚重的木门合上。
他转身挡在萧伯身侧,目光落在陈九源的双手。
“小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萧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的目光并未看人,而是落在画案上那个刚被陈九源替换下来的榫件上。
“阴图乃是鲁班堂的命门,是历代匠人埋在九龙地下的根。”
萧伯猛地转过头,浑浊的瞳孔中射出一道精光,直刺陈九源面门:
“你从哪里知道阴图的?你找它做什么?!”
陈九源神色不动,内心却暗自吐槽:
这老头刚才还一副技术宅相见恨晚的模样,一提到核心机密立马变脸。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从容。
“萧伯,晚辈是一个风水师。”
“我的行当是看地气,理人事,为活人安宅,为死人定穴。”
陈九源声音压低,语速平缓有力:
“现在九龙城寨活人宅邸不安,死去的工人冤魂未定。”
“城寨工程款被洋人卡住,之前跟我清渠的施工工人生计被断。”
说到此处,陈九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语气加重:
“鬼佬的做法让工人们的抚恤金成了空头支票!
我需要这份阴图,是为了解决城寨污渠问题的根源,更是为了破这个死局……”
“我需要它为城寨的清渠施工队讨回一个公道!!!”
这番话半真半假。
他隐去了针对海军基地的疯狂计划,只谈民生大义。
在这个时代,大义往往比黄金更好用。
听到陈九源这番义愤填膺的说法,萧伯摩挲画案的手指微微一顿。
“公道?”
陈墨忍不住冷笑一声,跨前一步,逼视陈九源:
“在这个世道,公道值几个钱?
你为了那帮苦力出头,就要拿我鲁班堂的安危去赌?
你知道阴图一旦泄露,官府查下来,我们是什么罪名吗?”
“私改皇命,破坏风水,甚至会被扣上谋逆的帽子!”
陈墨声音拔高:“你一个外人,嘴皮子一碰就要看我们的保命符,凭什么?”
陈九源瞥了陈墨一眼,心中暗道:
这小子虽然冲动,但逻辑没毛病。
收益是别人的,风险是自己的,换我我也不干。
“凭我能解开你们解不开的死结。”
陈九源指了指桌上的无梁斗拱模型。
“也凭我能让梁通前辈的遗愿不至于断绝。”
提到梁通,萧伯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良久,萧伯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小友,你可知那阴图究竟是什么?”
他轻轻拿起画案上那个旧的榫件,举在眼前端详。
“它可不是什么记载着绝世手艺的宝贝。”
“它是我们鲁班堂,乃至当年所有参与工程的华人匠人,没按官府规矩办事的罪证!!!”
萧伯的情绪激动起来,胸膛起伏,声音在空旷的工坊内回荡。
“鬼佬的工程师坐在办公室里,用尺子在纸上画直线,他们懂个屁的营造!”
“他们不知道哪里是流沙,哪里是礁石,更不知道哪里有祖宗的坟地!!”
“我们为了把活干好,为了让这该死的管道能用上几十年、上百年,私下做了无数修改!”
“为了避开一处暗河,我们多挖了三十丈!为了绕过一片地煞,我们把管道垫高了三尺!”
“这些修改,这些没上报的工程全记在那张阴图上!”
“这东西一旦拿出去,落在有心人的手里,捅到官府那里去,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工坊四周,指向那些挂满墙壁的工具。
“这间堂口要被查封!
所有参与过的匠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被抓去吃官司!”
“轻则罚款,重则坐牢,甚至会被当成乱党递解出境!”
“你让我如何信你?!”
质问声落下,工坊内陷入死寂。
陈九源静静听完,没有急于辩解。
他在脑海中快速分析着局势:这老头在害怕。他在怕承担责任。
正如一个老程序员私自改了核心代码优化了系统,虽然系统跑得更好了,但他不敢让老板知道,因为这违反了公司规定。
陈九源沉默许久,随之而来的是一句反问。
“萧伯,图若在我手,出了任何事由我陈九源一人承担。”
“图若一直在您手,鲁班堂固然安全。”
他目光变得和萧伯一样锐利,直指人心:
“可城寨今日之困,施工队工人的绝路又由谁来承担?”
“您守着过去的规矩,是为了保全鲁班堂的香火。”
“可若是城寨的人心烂了,这鲁班堂的香火又能在这片烂地里烧多久?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这八个字如重锤击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