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是个大老粗,但也明白一个道理:
如今这九龙城寨的局势,全是靠陈九源撑着,清渠工程与官府的关系、还有镇压地底那鬼东西的法子,全系于陈九源一人之身。
他若是醒不过来,这刚刚搭起来的台子,瞬间就会崩塌。
“虎哥……”
阿四端着一碗凉茶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
“您喝口水吧,这都坐了一早上了。”
跛脚虎没动,只是烦躁地摆摆手。
这几天,麻烦事像城寨雨季渗水的墙壁,一处处地冒了出来,堵都堵不住。
他按陈九源昏迷前的吩咐,将为数不多的一些工钱结给了王启年手下的那几个工人。
钱发下去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些人眼中短暂的喜悦,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茫然无措。
他们只认王工,现在王工死了,他们不知道明天该听谁的,该去哪里讨生活。
这只是个开始。
跛脚虎从怀里摸出一包被压扁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怎么也划不着火柴。
他狠狠地将火柴盒摔在地上,心中那股无名火怎么也压不住。
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抱着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跪在风水堂门口哭得撕心裂肺。
她叫阿芬,丈夫是跟着施工队最早的一批清淤工人,在打镇龙桩时不小心被虫潮吞噬了,连一根完整的尸骨都找不回来。
“虎哥!我男人死了!你说好的安家费呢?!”
阿芬的哭喊声充满了绝望,怀里的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那声音尖锐得像针一样扎在跛脚虎的心口。
“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只要那笔钱!
阿妈在乡下还等着钱看病,孩子马上就要断奶了,我拿什么去养娃?求求你了虎哥!求求你!”
跛脚虎看着那对孤儿寡母,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给钱,可官府承诺的第一笔费用,除了当时买材料给付的两千多块,剩下的钱一分都未到账!
他自己的堂口为了垫付之前的工钱和材料费,早已是捉襟见肘。
他只能让手下先给了十块钱,把人暂时劝走了。
在城寨这个地方,死人是常事。
但一次性死伤这么多有正经活干的人,足以引发一场不小的骚乱。
人心一旦乱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他手底下那帮天天喊打喊杀的烂仔,也开始人心惶惶。
昨晚喝酒时,一个跟他时间最久、名叫刀仔的悍匪借着酒劲找到了他。
刀仔就是那个在码头用火油瓶点燃引线的亡命徒,平日里最是悍勇,可此刻他脸上只剩下对未来的满腔忧虑。
“虎哥——”
刀仔的脸上带着几分醉意,眼神却很清醒,甚至带着一丝试探。
“兄弟们都在私底下传,说陈大师快不行了?
咱们这趟卖命的活计,是不是要血本无归?死了伤了十多个兄弟,安家费还没着落呢!
再这么下去……队伍是要散了!”
跛脚虎沉默着,只是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他知道刀仔说的是实话。
这帮烂仔跟着他,图的是义气更是利益。
忠诚是建立在能吃饱饭、能有钱拿的基础上的。
如果陈九源倒了,之前动工前允诺的所有利益链条以及洗白承诺就都断了!
“让兄弟们再等等。”他只能这么说,声音干涩。
“等?怎么等?”
刀仔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酒后的激动,甚至有一丝怨气。
“今天下午和记的烂仔已经开始在咱们的地盘上晃悠了!
他们还在嘲笑兄弟们,说您跛脚虎没了陈大师撑腰,就是只没牙的老虎!说咱们是给鬼佬当狗还被人嫌弃!虎哥!您一句话,兄弟们现在就去剁了那帮扑街!”
“剁了他们?”
跛脚虎冷笑一声,独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然后呢?跟和记开战?把事闹大?让差佬正好进来抓人?!那些死了的兄弟就他妈白死了?!”
他猛地一脚踹翻酒桌,酒水菜肴洒了一地,汤汁溅在刀仔的裤腿上。
在城寨底层摸爬滚打时积累的戾气,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
“谁他妈再敢在老子面前说散伙,老子第一个就剁了他!”
他指着刀仔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一字一顿地吼道:
“陈大师是什么人?他能让猪油仔那种老油条乖乖听话,能让骆森那种官府鹰犬替他办事,更能一眼看穿城寨地底的妖魔鬼怪!
甚至能从鬼门关把人拉回来!这样的人会这么容易死?
都给老子滚回去睡觉!明天一切照旧!谁敢乱嚼舌根,家法伺候!”
刀仔被他骇人的气势镇住,酒醒了大半,呐呐地不敢再言语,随即灰溜溜退了出去。
跛脚虎用威势暂时压住了内部的骚动。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就像是用纸去包火,迟早会烧穿。
他更压不住自己心底逐渐生出的恐惧。
他不止一次想过去请医生,但骆森带来的那个消息以及他对陈九源身份的顾忌,让他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城寨里最有名气的刘跌打,前天被他硬绑过来,只在门口看了一眼陈九源的气色,就吓得脸色煞白,断言三魂七魄散了大半,准备后事吧.....
......甚至连门都不肯再开,扔下诊金就跑了.....
“庸医!全是庸医!”跛脚虎在心里骂道。
他不懂什么医理,更不懂什么道法。
他只信奉最朴素的道理:人是铁饭是钢,只要还能吃东西,就还有一口气在!
他每天都会进屋两次。
一次清晨,一次黄昏。
他让手下熬了最浓的肉米汤,那是用了上好的瘦肉和珍珠米熬了三个时辰的精华。
他亲自端着碗,用小勺一点点撬开陈九源干裂的嘴唇,耐心地喂进去。
虽然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打湿了枕头,但总归是喂进去了一些。
跛脚虎站起身,走到卧房门口,隔着门缝朝里望去。
屋内光线昏暗,陈九源依旧静静地躺着。
明明受伤流血不多,可是脸色却苍白如纸,胸口也只剩下若有若无的轻微起伏,不知晓是不是气急攻心还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跛脚虎总觉得这风水堂的院子里,似乎有一股奇异的气流在盘旋。
那气流很微弱,肉眼难辨,却让人感觉皮肤上有种酥麻感。
像夏日午后最轻柔的风,绵延不断地钻入陈九源所在的卧室中。
当然,跛脚虎自然不知那是陈九源布下的聚气阵在自行运转,吊着他最后一口气。
“妈的……”
跛脚虎低声咒骂了一句,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面对未知时的慌张与无力。
不止是因为他心口的牵机丝罗蛊眼下只有陈九源能想办法解决,更是怕那个好不容易能带着城寨这群烂人换个活法的希望,那个让他看到了洗白曙光的机会,就这么……熄灭了!
“陈大师,你可千万要挺住啊……”
跛脚虎靠在门框上,喃喃自语,像是在向满天神佛祈祷。
第77章 智力加成
香江九龙玛丽圣歌西医院,三等病房。
头顶的吊扇叶片积满灰尘,半死不活地转动着,发出的噪音像是在给垂死之人念经。
骆森站在病床前,看着躺在上面的老刘。
那个在长街血战中替他挡了鬼童一嘴的老伙计,此刻已经没了人形。
肩膀上的纱布渗出黑黄的脓水,整个人瘦脱了相,高烧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顶住……开枪……别退……”
老刘嘴唇干裂起皮,无意识地呢喃着梦话。
他的手在空中虚抓,似乎还在握着那把打光了子弹的点三八左轮。
他的妻子,那个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给警署兄弟们送凉茶的妇人,此刻像是一尊木雕。
她机械地用沾了温水的毛巾擦拭丈夫的额头。
眼睛早已哭干了,眼眶红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看到骆森进来,她麻木地动了动眼珠,想起身行礼,却被骆森按住肩膀。
“嫂子,别动。”骆森的声音沙哑。
一个穿着白大褂、留着金色八字胡的英国医生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板,眼神冷漠。
“Inspector Lok(骆探长)。”
医生用那口蹩脚且傲慢的粤语说道,甚至懒得正眼看骆森。
“病人的情况Verybad,伤口反复感染。我们已经用了最新的一批磺胺类药物,但你知道的,华人的体质……总是有些耐药性。”
这该死的鬼佬,连推卸责任都带着种族歧视。
骆森压着火气:“医生,我要最好的药。钱不是问题。”
“No,no,no.”
医生摇晃着手指,一脸公事公办的冷漠。
“这不是钱的问题,医院的资源有限,要把最好的药留给头等病房的绅士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