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快回去忙吧,”卢浩松开手,“陛下在等我。”
王绾被这半截话吊得不上不下,又气又恼:“你说清楚!”
卢浩已经转身跑了,拉着冼英快速进了正殿。
秦始皇听见脚步声抬头,轻喝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卢浩喘了口气:“陛下,人我请来了。”
冼英自打站到正殿门口就觉出不对劲了。
刚才那位是大秦丞相吧?卢浩就那么怼人家?
进正殿连个招呼都不打,守门的郎卫也不阻拦。
这可是咸阳宫正殿!
她压下心底的惊骇,面上不动声色,躬身行礼:“晚辈冼英,参见陛下。”
秦始皇从御座起身,走到冼英面前停住。
“不必多礼。”
冼英抬起头,心里多少有些紧。
眼前这位是华夏之祖龙,亲手把“大一统”三个字烙进华夏文明的骨血里。她毕生坚守的信念,根源便在此处。
她定了定神,坦然迎上那道威震天下的目光。
秦始皇眼中生出几分欣赏之色:“一身胆气,不负巾帼之名。”
冼英微微欠身:“能得陛下赏识,晚辈三生有幸。”
“可知为何召你前来?”
冼英从容道:“晚辈斗胆揣测。”
“大秦疆土不断拓张,若想长久安定,必要收拢人心。陛下是想让晚辈担起教化边民,融合各族的重任。”
秦始皇闻言对冼英更为赞赏:“朕新设一署,名唤教化司。欲任命你为主使官,掌教化外族之责。这担子,不轻。”
“晚辈明白。”冼英沉声应道,“教化之事任重道远,晚辈自当竭尽所能。”
短短几句话,让卢浩对冼英的敬佩犹如滔滔江水。
冼英肩上这副担子真的不轻,比所有将军都要沉重。
抢地盘好说,打就完了。城池拿下,派兵驻守,这块土地就算归入大秦版图。
但收服人心不一样。
要让那些外族说秦话、认秦字、服秦法,将华夏文明一点一点刻进他们的基因。绝非一朝一夕的事,也不可能单靠武力解决。
可是冼英接下了,接得十分干脆。
没一句推脱,没问陛下能给多少帮手,也不陈述其中艰难。
旁人或许只看见教化司的权柄,只有她最清楚各族融合有多难。
她在岭南只需安定一方,便耗费半生心力。
如今大秦持续扩张,新归附的部族多如牛毛,地域广阔远超她的想像,局面远比岭南复杂。
即便知道前方荆棘丛生,她依旧接下了这副重担。
卢浩忍不住开口:“前辈,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晚辈多多少少能给您帮点忙。”
冼英失笑:“你管好自己吧。”
“您别小看我啊,”卢浩拍拍胸脯,“我可是道家正统。”
冼英逗他:“方才在殿外,是谁说这事翻篇了?”
“呃……”
秦始皇伸手拎住卢浩的后领,将人提溜到自己身后,低声警告:“少凑热闹。”
卢浩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秦始皇看向冼英,交待一番:
“教化司虽直属于朕,但科举一应事务仍由张居正掌管。编修教材人手充足,王绾、孔明、陈平、萧何……你尽可与他们一同商议。”
冼英愣了半晌:“诸葛丞相也在?”
卢浩探出脑袋:“对!”
冼英抬手抚额:“容我缓缓。”
饶是她历经三朝更迭,遇事素来沉稳,这会儿也差点没绷住。
到底有多少位名相齐聚大秦?
卢浩又从秦始皇身后探出脑袋:“还有还有,祖冲之也来了,刚到没多久。”
冼英:“……”
第250章 教化之法
当天下午,冼英简单梳洗一番。
换上一身藏蓝色的皮袍,乌黑长发编成两股麻花辫垂在肩前,少了几分拘谨端肃,整个人瞧着洒脱利落,精气神十足。
卢浩在前引路,带着她去往官署区。
这片是新辟的连片官署群落,离咸阳宫隔了一条街。屋舍层层排布划分成不同坊区。
各司在此处集中处理公务,官吏属员往来奔走,政令文书互通传递,是大秦名副其实的政务中枢。
两人一路行至丞相的办公区:衡政堂。
这里是朝堂公廨,供总领政务的左右丞相理事、阅批文书、会见同僚。
诸葛亮正和冯劫凑在案前,低声商议广西移民的事。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停下话头。
冼英抬手整了整衣袖,上前躬身行礼:“晚辈冼英,见过丞相。”
诸葛亮起身,笑着开口:“无须多礼,何时到的?”
“昨夜。”
“见过陛下了?”
“已觐见陛下。”冼英郑重回道,“久仰丞相大名,此番能入教化司主事,多谢丞相看重。”
诸葛亮对身侧的冯劫低声交待了几句,随后转身示意:“随我来,旁边有静室。”
三人移步静室,小果子守在门口。
室内,诸葛亮先向冼英说起科举的规制。大框架由张居正总揽,教材选编则是众人协力,各出所长。
冼英静静听完,“先前听卢浩讲明史,便对这位大明首辅十分敬佩。今早我已写了书信寄往疏勒,先与他通个声气。”
说罢,她将写好的章程放在桌案上。
“这是晚辈关于教化边民的一些想法,尚不成熟,还请丞相指教。”
诸葛亮拿起卷册仔细翻看,还不忘夸赞:“丫头过谦了。论教化边民,我们这些人都不及你经验深厚。”
冼英句句话都发自肺腑:“诸位皆是大能,见识渊博,晚辈万万不敢和诸位相提并论。”
卢浩忍不住插嘴:“咱能不能省去商业互吹环节?直接说正事不好吗?”
冼英被他噎得差点接不上话。
“卢浩,这叫礼数。”
诸葛亮摇头:“不必管他,他素来没规矩。”
卢浩无聊地撑着下巴,等着诸葛亮看完册子。
冼英皱眉打量他:“坐直了。”
卢浩苦着脸:“您可真像教书先生。”
诸葛亮许久才放下册子,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这些法子……”
冼英笑着说道:“丞相,天才的思维很难和凡人共频。您看看选编教材的都是何等人物,诸位的才学、智慧,汇聚了华夏数千年之精粹。”
“石渠阁的教材晚辈看过,教导中原百姓无碍,可放到边地根本传不开。”
“更何况那些蛮荒部族,连文字都没有,他们如何理解精深的礼法学问?”
“嗯,这个我懂。”卢浩连连点头:“学霸和学渣,简直把对方当成两种生物。”
诸葛亮一时语塞,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这套教化方法。
冼英缓缓解释:“晚辈的法子和淳于越全然不同。他跑到西域去讲儒学经典,跟对牛弹琴有何区别?那些部族连秦话都听不明白。”
诸葛亮颔首:“言之有理。”
冼英继续:“晚辈昔日在岭南,尚能凭着自身威望安抚各部,和集百越。可如今情势截然不同,晚辈要面对的不止百越,那一套怀柔旧法行不通。因此,晚辈不打算走老路。”
简单来说,冼英首先要简化教材,她不打算先教人读书识字,先想办法教人听懂秦话。
教学进程分为四步:
第一步:摘取日常息息相关的秦法条例,编成精简的顺口溜相传。让新附民尊守秦法的行为底线。
第二步:编撰小故事,由教化使当众宣讲,用来开智启蒙。
第三步:反复宣讲天下大一统的合理性,大秦秩序的合法性,根植共识想思,塑造身份认同感。
第四步:设立督学制,强制所有人前来听讲,由教化使定期考核。首次不达标,饿一天;三次不达标,全寨停发盐和乳酪。
冼英说得直白:“教化远域外族,就不能靠道家无为、儒家礼仪。这些温和的路子全都施展不开,当以法家为本,刚猛推进。”
卢浩听到这里,心中吐出一口浊气。
这才是冼英!
当年她安定岭南,靠的是果决的政治手腕,一视同仁的法度,以身作则的定力。
后世一堆酸儒非要给她贴标签,把她塑成一个只懂宽厚仁爱的圣母,完全遮蔽了她真正的光芒。
诸葛亮眼中浮出欣慰之色:“丫头,按你的想法去做。缺什么只管开口,有我们这些人在,自会尽力周全。”
冼英也不客气:“晚辈正是来讨要人手。咸阳的一众博士,还有那些发配到边疆的,尽数归入教化司调遣。”
“人事调动归右相统筹,此事我去和他商议。”
冼英起身行礼:“谢丞相。”
王绾这一天眼皮跳个不停。
卢浩摇人,对别人来说是福音,对他来说就是灾难。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刚踏出官署大门,就见诸葛亮堵在门口。
“右相……”
“我没人!” 王绾急了,“别说人,鬼都抓不到一个!”
“这次要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