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鬼师作对只会招来灭顶之灾。
至于秦军的这套伪装会不会穿帮?卫青一点儿都不担心。
夜郎的鬼师有很多职责,占卜、祭祀、驱鬼、招魂、治病,其中最要紧的是治病。只是他们的法子大多很古怪:烧骨卜卦、献祭祈祷,辅以草药,能不能治好全看天意。
当天下午,军医营就在寨子中间的空地上搭起简易帐幕,给部落里的山民诊病。
来求治的多是山里常见的病症,外伤、骨伤、风湿、腹泻、中毒等。
这些在夜郎鬼师眼里难断吉凶的病症,落在军医手里根本不费什么力气。
孙思邈这时候比鬼师还鬼师,反正语言不通,望闻问切省去了问。只凭三指搭在腕上,便将患者身上的病症一一点明。
外伤更简单,清创、敷药、包扎,调配草药内服,这套治病的手法闻所未闻,看得山民们心惊。愈发认定这群雾中来的 “鬼师” 神通广大。
邑君更加诚惶诚恐,唯有真正的通神者才有这般救人的本事。
鬼师的形象彻底立住了,卫青叫来邑君,向他提出第一个要求:带领秦军斥候巡视周遭山川,勘清地界。
两天后,几个斥候回营,拼出了一幅更为详细的局部地形图。
秦军眼下在贵州毕节赫章县一带,属夜郎腹地。
向北翻一道山梁是夜郎王城方向,往南是都哲部与王城之间的界口,西边有几块荒着的坡田,东边是连绵的喀斯特山脊。
这一带的地形,用几个词概括就是:山多、沟深、路碎。
乌蒙山自东北向西南横亘,山间夹着河谷,溶洞、暗河、天坑。
倮倮坝这种半山腰的台地,在乌蒙山区已经算难得的好地方,有水源,有缓坡,能种地。
这种地形对秦军很不友好,有些地方山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就算大雾散去,平原会战,列阵冲锋,大范围机动包抄等战术根本打不了。
迂回绕后也极难施展,一旦陷入沟谷,很容易被小股敌人依托隘口埋伏切割。
但顶级的军事统帅,其战术思维从来不会一成不变,更不会死守着自己擅长的打法硬套在不同的战场上。
秦军是客场作战,借村寨落脚,不熟悉夜郎国其它地盘。而夜郎的特点是部落联盟,各部松散,很难一次性同步集结大规模军队。
卫青要做的,是改变战场的主动权,将长途跋涉的压力丢给夜郎各部。
他很快根据倮倮坝周边地形定下作战计划:将三万秦军拆作五股,分守倮倮坝周边所有必经隘口,依托险要地形以据点防御,逐个消耗来犯之敌。
徐渭明听完,皱着眉问道:“将军,这个打法整体没问题。可山里通信不便,时不时起雾,如何快速掌握各队的战况?”
卫青点点地图:“让斥候回一趟昭鲁坝子,带十只信犬过来,穿云箭也带一批。”
徐渭明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我怎么没想到。”
信犬在这种环境下,优势比在岭南还明显。浓雾天看不见旗号,山势阻挡令哨传不远,但狗鼻子不受影响。山道窄,人跑不快,狗子能钻林子抄近路。
每股兵力配两只信犬,日常传讯靠狗子,紧急情况放穿云箭。双保险打开,卫青在中军大营就能实时掌握各个据点的情况。信犬还不只是传令,浓雾天也能预警,比斥候还管用。
徐渭明走后,卫青又叫来窜山猴和邑君。
邑君脸上堆着笑,手心里冒着汗,心里对这位白脸鬼师的敬畏已经刻到了骨头缝里。
卫青没跟他绕圈子,开口说了一句话。窜山猴在旁边翻译。
邑君听完,脸上的笑容僵住。
窜山猴说的是:“鬼师让你反了,自己称王。”
邑君看着卫青那张没有五官的白脸,又看看窜山猴,以为自己听错了。
窜山猴重重点头:“你没听错。”
邑君的脸色变得比卫青还白。
夜郎王一声令下,几十个部族里头,至少有一半要来打他。他都哲部才两万来人,拿什么扛?
可眼前这位白脸鬼师法力通天!!!
他不敢肖想什么王位,只求保全族人,保下自己一条性命。
他扑通一声跪下,冲着卫青连连磕头,嘴里叽哩咕噜说了一大串。
窜山猴听了一会儿,转头对卫青解释:“他说他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心思。求鬼师保佑,给他和族人留一条活路,别的什么都不敢想。”
卫青低头看着邑君,那张白惨惨的脸显在火光里……还是看不清五官。
邑君磕完头,伏在地上不敢起来。
卫青开口:“你只需将旗号打出去。剩下的事,我来。”
邑君抬起头,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只求鬼师说话算话,保族人性命。”
说完又重重磕头。
卫青勾勾唇角,露出自认为和善的笑容:“起来吧。”
当天下午,邑君便遣了心腹族人奔赴夜郎王城,递上文书公然造反。
言语极尽挑衅,直言夜郎王年迈衰朽,无力统御诸部,早该让出盟主之位。
尤其是最后一句:“叔父若是舍不得那把交椅,不妨亲自来倮倮坝看看,侄儿随时恭候大驾。”
夜郎王城坐落在群山环抱的平缓谷地,比倮倮坝大出好几倍,一丈多高的夯土城墙上架着尖头木桩。
城内的房屋沿着山坡层层叠叠,随处可见悬挂的兽骨铜铃,风吹过便叮咚叮咚地摇晃。
城中央的高台上立着一座大殿,殿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上竖着好几根粗大的图腾柱。
数位鬼师身披麻布,手持卜骨,围着柱子做法。百姓们则三三两两跪于空地祈祷。
这封文书一进城,整座王城炸了锅。
大殿之内,夜郎王气得脸色通红。他本以为这位侄子安分守己,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殿内一众高品级的鬼师、各部邑君的使者齐齐噤声,无人敢贸然开口。
不少人暗自揣测,都哲部向来低调,怎敢无端起兵挑衅?
一名老鬼师上前禀告:“王上,听闻西边有些异动,都哲邑君恐有奇人相助才敢公然反叛。”
夜郎王将木牌文书狠狠掼在地上,怒声咆哮:
“即刻召集各部邑君,集结部众,前去征讨都哲部!”
第245章 阴兵借道
夜郎王的召集令传遍群山。
木牌文书从王城发出,顺着各条河谷山道送抵几十个大部。
措辞严厉,责令各部邑君即刻点兵,限期半月内到王城集结,共讨都哲部。
各部邑君接到文书反应不一。有怕夜郎王借机削藩,老老实实点兵;也有几个邑君拖拖拉拉,只派了数百老弱应付;跟都哲部素有往来的干脆装聋作哑。
半月后,王城脚下聚集了十二部兵马,合计五万余人。
夜郎王命自己的心腹大将,王城卫戍的骨都侯领兵出征。
骨都侯年约四十,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是早年征讨漏卧时留下的印记。此人打仗素来稳当,擅长依山就势、步步为营。
他将十二部兵马编作三部:前锋为朵鲁部,擅长山地穿插;中路为两万王城兵及联军精锐,装备最好,有青铜戈矛;后部为阿合部、木勒部等,战力参差不齐,负责押运粮草。
大军从王城出发,沿乌蒙山东麓南下,直奔倮倮坝。
走了两天,前锋朵鲁部率先抵达一处叫风石谷的隘口。
风石谷是通往倮倮坝的必经之路,两山夹一沟,谷道最窄处只容三四人并行。谷底有一条溪流,水位没过脚踝。两岸山坡陡峭,黑石嶙峋,草木稀疏,藏不住大股伏兵。
朵鲁部邑君朵鲁哈领没急着进谷,先派人探路。
雾大,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耳朵灵,谷里只有溪水声和风声。
半个时辰后,探路的回来禀报:“邑君,谷里没人。”
“进去。”朵鲁哈挥了挥手。
前锋军鱼贯入谷。
走了约莫半里地,前面的人忽然停下脚步,将狭窄的山道堵得结结实实。
“怎么不走了?”朵鲁哈皱眉。
没人回答。前面的人都仰着头,一动不动。
朵鲁哈也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谷道两侧的山坡上,半空中悬浮着一片暖黄色的光点,灯火透过雾气晕染,将整条山谷映得昏黄朦胧。
朵鲁哈头皮一紧。
夜郎人信巫,都见过鬼师做法时烧的烟火,可从没见过这么安静、唯美的天灯。
“邑君……这是啥?”心腹小声问
朵鲁哈咽了口唾沫。他第一反应是鬼师设的祭坛,可哪个鬼师有本事点天灯?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浓雾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沙沙沙。
像是脚步声,又像是风吹草叶。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分不清远近,也分不清方向。
联军和朵鲁哈动作一致,四处张望。
浓雾里冒出一个个灰白色的鬼影,若隐若现。看不清脸,更看不清身形轮廓。
朵鲁哈瞳孔骤缩,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真是阴兵?
夜郎向来有阴兵借道的传说,鬼师能召来战死的亡魂为己所用。眼前这些东西,跟传说中的阴兵一模一样!
“阴兵!阴兵借道!”有人扯着嗓子吼。
整个前锋军吓得魂不附体。
朵鲁哈还撑得住,他攥紧手里的青铜短剑,嘶声吼道:“别跑!列阵!列阵!”
迷信害死人,更何况是这些深信鬼神巫术的部众。
前锋军整整两万人,挤在河谷窄道里互相踩踏推搡。
混乱中,“鬼影”动手了。
第一波箭矢破雾而来,弩和箭身也刷了一层石膏,隐在雾里根本看不见,躲都没法躲。
箭矢落进人群里,中箭的部众捂着伤口惨叫倒地,雾气里只能看见一团团血迹。
第二波、第三波箭矢紧跟着落下,没完没了。射完一波,“鬼影”就换个位置,行踪飘忽不定。
朵鲁哈根本看不清对面有多少人、在什么方位,只觉得四面八方全是阴兵。
部众越来越慌乱,鬼影却越来越近,在雾里挥刀,收刀,再滑入雾中。
朵鲁哈亲眼看着自己的族人一个个倒下,拼命嘶吼:“顶住!不准逃!”
他嗓子都快喊哑了,连砍了两个逃跑的族人,依然阻止不了部众溃逃。
他也顶不住了,只能带着残兵往谷口方向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