酋长满不在乎:“抓就抓呗,最多再被捆一夜。”
族人一听有道理!纷纷爬上小木舟。
当晚月朗星稀,他们摸到禺山脚下,果然看见一条渔船孤零零泊在岸边,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荡。
秦军大营黑乎乎一片,显然都睡了。岸边只有几个守卫围着火堆打盹。
小木舟悄悄靠近,桨叶入水无声。酋长抬手示意:先把守卫打晕,连船带货一起拖走。
这时,一个族人指指前方。
酋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一个士卒正坐在火堆旁边,喂食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
是只黄猄幼崽。
那幼崽才巴掌大,正舔食竹筒里的汁液。
酋长瞳孔地震,猛地做出停止的手势。
部众齐齐僵住。
幼崽舔完竹筒里的汁液,意犹未尽地抬起头,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士卒的手心。
士卒笑笑,从旁边的锅里又舀出半筒牛乳,凑到幼崽嘴边。
幼崽埋头喝,喝得肚皮鼓鼓的,尾巴还轻轻晃。
酋长死死盯着那只幼崽,一眨不眨。
他看见幼崽喝完了牛乳,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又在士卒怀里爬着玩耍,精神奕奕。
酋长攥紧了拳头。他回过头,冲部众比了个手势。
部众一拥而上,动作极快。几个秦军守卫还没来得及睁眼,就被捂住嘴按倒。
另外几个部众将渔船推离岸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酋长最后一个跳上船,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黄猄幼崽。幼崽扒拉着昏倒的士卒,满目惊慌。
他收回目光,小声道:“走!”
小木舟拖着渔船,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待这些渔民离开,韩信才慢步走到岸边。昏倒的士卒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沙。
孙季虎捧着黄猄幼崽凑过来:“将军,没穿帮吧?”
韩信接过幼崽抱进怀里,低头点了点小家伙圆鼓鼓的肚皮:“真能吃。”
译吁宋站在一旁,眼神十分复杂。
他当初知道乳酪煮化后,可以代替母乳喂食婴儿,比那个渔民酋长还震惊。
岭南这地方,婴儿的夭折率高得吓人。十个孩子生下来,能活过周岁的不过五六个。
历史上,在秦军南征之前,岭南没有家养的牛羊,只有野水牛。野水牛性子凶悍,牛角能顶穿人的肚子,很难靠近,更别提挤奶。
如果母亲的奶水不够,婴儿必定活不成。又没有别的东西能养活嗷嗷待哺的婴儿。
谷物稀缺,产妇自己都吃不饱,哪来的奶?
孩子饿得整夜啼哭,声音一天比一天弱。
有些妇人丧子之后疯疯癫癫,有些连生好几个都养不活,干脆投了江。
部落里的人把这归结为命,归结为这片土地的诅咒。
当秦军士卒用乳酪汤喂西瓯婴童时,译吁宋愣在原地看了半天。
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东西能喂孩子。
孩子,是所有部落的希望。
所以,韩信根本不打算开战,而是用乳酪捏住番禺各部的命门。
三天后,那位渔民酋长带着全族到了秦军大营。打眼看去乌泱泱一片,至少五六千人。
最扎眼的是那些母亲,怀里抱着襁褓,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酋长快步上前,冲着韩信叽哩咕噜说了一大堆,边说边比划。
韩信努力绷着脸,偏头看向郑炎。
郑炎皱着眉听了一会儿,低声翻译:“大概意思是来赔罪,愿意帮我们筑城、伐木、做渔船,还愿意上供食物。问能不能给他们乳酪。”
韩信挑眉:“他们拖走了一条船,这么快就吃完了?”
郑炎转头问酋长。酋长连连摆手,又叽哩咕噜回了一通。
郑炎听完有些无语:“他说寨子里还有孕妇,想多屯一点。”
“乳酪不经放。”郑炎冲酋长解释,“不吃完就坏了。”
酋长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褪。
韩信缓缓开口:“跟他说,想要乳酪可以,但要答应我两件事。”
郑炎翻译过去,酋长连连点头。
韩信竖起一根手指:“把消息散出去,告诉番禺所有部落,乳酪能喂养婴儿。”
酋长听完翻译愣了一瞬,随即重重点头。
韩信竖起第二根手指:“全族归顺,帮秦军挖渠。”
酋长久久没出声,转身看向族人。
婴儿裹在一张张破旧的麻布里,小脸皱巴巴的,眼睛半睁半闭,哭声也十分微弱。
孩童们肚皮鼓得老大,四肢却瘦得皮包骨头。
酋长慢慢转过身,走到韩信面前俯身跪地。
身后的族人跟着跪,孩童学着大人的样子跪下,睁着大眼睛不知所措。
酋长抬起头,满脸是泪。
“沙洲部愿归顺大秦!求将军……赐孩子们一条活路。”
第241章 收番禺
沙洲部算是番禺地界一个中型部落,有他们帮忙,消息散得很快。
没过几天,就有好几个部落陆续赶到秦军大营,以归顺换乳酪。
来的有大有小,小的才数百人,大的好几千。酋长们领着族人跪在营门外,话里话外都是同一个意思:给口奶,什么都好说。
韩信这招也不可能收服所有人。
总有些不顾族人死活的,脑子有坑的,狂妄自负的、异想天开的。这些酋长知道乳酪能养活婴儿之后,第一反应是抢。
但韩信的招损就损在,把番禺这盘散沙逼成了两个非常团结的阵营,两个阵营都想要乳酪。
一方是秦军的死忠粉,谁跟秦军作对就是断了自家孩子的生路。
一方是反秦联盟,发梦打服秦军,源源不断索取乳酪。
后者的想法很可笑,但他们自己不觉得可笑。六天后,还真凑出了一支四万人的联军。
韩信等的就是这个。
这盘散沙不抱团,他得一个一个去追,费时费力还落不着好。让这些土著自己凑到一块儿,那就省事了。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反秦联军倾巢而出,浩浩荡荡扑向秦军大营。火把连成一片,喊杀声震天响。
韩信站在高处看了一会儿,等联军冲到墙角根,他才悠闲地抬手。
“进攻!”
中军连弩齐射,箭矢贴着地面平飞,联军前排齐刷刷倒下。三排交替轮射,箭匣的咔哒声密得像雨打芭蕉。
联军还没反应过来,两侧山脊上亮起一排火光。
赵佗和译吁宋分别从两面夹击,将联军堵在营墙和江岸之间那条窄道上。
联军傻眼了,被打得晕头转向,见势不妙便拼命往珠江方向跑。
可江面上早有人等着。
以沙洲部为首的秦军死忠粉,驾着小木舟横在江面,将联军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他们比秦军还急,沙洲部酋长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吼:“想跑?拿命来!”
一面是秦军从岸上碾压,一面是沙洲部众在江面围堵。四万联军被夹在中间,上天无路,入水无门。
战局没僵持多久,打到后半夜,这支凑出来的杂牌联军心态崩盘。
没下水的全都龟缩在滩涂上,抱着脑袋一动不动。
下水的……下水的更惨,被老乡们按在水里打,打完又拖上船摁着胖揍。
来的时候气势汹汹,一夜过去成了瓮中之鳖。
这一仗打完,番禺周边的部落要么归顺,要么被打散,秦军将珠三角这块粮仓收入囊中。
可韩信翻开宋应星画的那张广东舆图,眉头并没有松开。
东江流域两岸连绵丘陵夹着河谷平原,地势相对平缓。当地越人沿江聚居,靠打鱼和种地为生。江面不算宽,水流平缓,小舟可以畅通无阻。
粤北山地是实打实的“八山一水一分田”。崇山叠嶂、密林蔽日,山谷沟壑纵横,几乎无开阔平地。越人躲在山谷里,外人不熟地形,进去容易迷路。
粤东河汊密布、水网交错,丘陵遍地。这里的部族风俗更贴近闽越,更为凶悍蛮横,和番禺的南越部族不是一路。
粤西山水交错、丘谷混杂,既有连绵大山,也有连片湿地与河滩。部落大多依山傍水零散定居,躲藏空间极大。
这些地方的人口更零散,想集中起来收拾不太现实。
但是灵渠非挖不可,中原那边没人挖,韩信只能从广东薅人。
他将舆图摊在案上,冷冷道:“这些地方至少还有数万人,尽数揪出来。”
赵佗忍不住劝他:“将军,番禺城还没修完,船坞也才搭了个架子。要不……等城修好了慢慢收拾?”
“你愿意春、夏、秋进林子?”
赵佗不说话了。
译吁宋上前一步:“将军,末将可率西瓯部众去清扫这些部落。”
韩信偏头看他。
译吁宋说得很实在:“都是深山密林,河汊湿地,这种地形我们熟。南越人的战力不及西瓯,末将去最合适。”
韩信思索片刻,决定以西瓯军为主力。
他指着舆图对译吁宋说道:“将西瓯部调到番禺来,分成两支。”
“译吁宋,你带两万部众,清扫地形复杂的粤北、粤西。”
“赵佗,你同样带两万部众,清扫水网密集的粤东和东江流域。”
两路合起来,正好在广东的东侧和西侧各画了一条弧线,番禺大本营稳稳落在两条弧线之中。
译吁宋和赵佗齐声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