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霉素配给方案执行一周多后,又来到了林言值班的4月8日。
这段时间四大家族被袭击的事已经摆在台面上了,各方都没有压制消息的意思,一大早林言就在小报的头版看到了这个新闻。
林言把报纸摊在办公桌上,先扫了一遍头版头条的标题:“四大家族暗通日寇,青霉素买卖黑幕曝光”。
他接着往下看。
正文写得挺细,说四大家族的人从美国援华物资里截留青霉素,偷偷运到上海卖给日本人,前后卖了差不多几万瓶,钱进了私人口袋。
日本人买了这批货之后,要求四大家族的人停止往上海倒卖,好让岩井公馆控盘抬价。
结果四大家族的人嘴上答应,背地里照卖不误,两边分赃不均闹翻了脸,日本人这才动了杀心,让76号出手清理门户。
林言看到这儿,摇了摇头。
这报道写得跟亲眼见着似的,连“几万瓶”“分赃不均”这种细节都有,八成是有人故意放料给报社。
至于放料的是哪一方,那就不好说了。
再往下看,第二版整版都在列举76号这段时间动手的案子。
仁济医院手术室里的那个军官、沪西外围被截杀的两个押运员、虹口码头仓库门口倒毙的账房先生……一桩一桩列下来,时间、地点、死者身份、死因,写得清清楚楚。
最让林言眼皮子一跳的是每一桩后面都缀着一句“弹头淬毒,中弹者当场毙命,无一生还”。
林言把这段看了两遍,后背有点发凉。
他想起来前阵子台斯德朗路13号院那台手术。
肩胛骨中弹,他打开创腔把弹头取出来,发现弹尖钻了孔灌了毒药,手术做到一半人就不行了。
现在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弹头淬毒,中弹者当场毙命”,说明76号用毒弹杀人不是一次两次,是成了套路。
林言把报纸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这段时间他确实没接诊过一例四大家族的人吗,大概也是这个原因了。
报纸上说的弹头淬毒气势根本就不对,因为只是把弹头在毒液里淬过,其实很难让人立刻毙命,甚至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因为这些毒都有时效性,你淬毒后不马上使用,要不了多久毒药就失效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淬毒后马上使用,枪响的那一刻,枪膛内的高温高压也会让弹头的毒药质变。
所以,真正要起作用就是之前自己见到的那种,在铜弹头上钻孔,然后灌入毒药,再用锡或者铅封住,到时候靠子弹打入伤者体内,子弹头变形后自己出来。
但这种办法属于绝户计。
一旦用了就是不死不休。
陈默群之所以敢用,就是笃定了四大家族的人不敢怎么样,红党甚至军统的人都支持他这么做。
也好。
林言在心里给自己宽了宽心。
跟四大家族的人扯上关系不是什么好事,这些人拿着美国援华的青霉素发国难财,死了也不冤。
他要是真接诊了一个,治好了,外面传出去“慈心医院林医生给四大家族的人开过刀”,那日本人那边、红党那边、军统那边都得拿眼睛盯着他,平白惹一身麻烦。
林言放下报纸,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刚端起水杯克莱尔就踩着点来上班了。
就在此时,电话铃声响起。
卡着上班时间点打电话的会是谁呢?
林言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大和信弘的声音:“林医生,我们想跟你约一台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
一听不是急诊手术,便问:“时间?”
“时间不确定,总之最近两天都有可能。”大和信弘随后停顿了一下,说,“五条大黄鱼。”
早说啊。
“行,随时电话。”林言爽快答应,随后挂了电话。
这可是五条大黄鱼啊。
五条大黄鱼对应的可是可不是小虾米,最起码是一个少将吧,不然也不会花这么多钱。
所以怎么着都划算。
想到这里,林言心情大好,招呼克莱尔查房去了。
........
与此同时,大内畅三已经在码头等了快半个钟头,海风裹着煤烟味往脸上扑,吹得他大衣下摆一掀一掀的。
江谷利美站在他侧后方半步,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装着松浦慎之辅的落脚安排和同文书院这几天的日程表。
“来了。”江谷利美低声提醒了一句。
远处那艘从长崎过来的客轮正慢悠悠往泊位上靠,水手在船头甩缆绳,码头上穿号衣的搬运工一拥而上。
等舷梯搭好,旅客开始往下走,先是几个穿西装的商人,接着是一家子拖儿带女的侨民,闹哄哄挤了一阵,人群渐渐散开了,舷梯上才慢吞吞下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清瘦,穿一身灰呢大衣,领子竖起来挡风,脸色不太好,白里透着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在旁边搀着他胳膊,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一等,看样子是女看护。
他们身后跟着个提皮箱的年轻男人,戴圆框眼镜,像是个文书。
大内畅三赶紧迎上去,到跟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松浦先生,一路劳顿了。家师黑泽先生来信,特意嘱咐我在此等候照料您。”
松浦慎之辅站定了,抬起眼皮看了大内畅三一眼,点了下头,嗓子有点哑:
“有心了。黑泽君信里提过你,说你在上海经营得不错。”
他说完轻轻咳了两声,拿手帕按了按嘴角,女看护赶紧替他拢了拢大衣领子。
大内畅三侧身让开路:“车在那边,先生先上车歇着,行李让年轻人跟着江谷小姐走。”
松浦嗯了一声,由女看护扶着上了大内畅三的车。
大内畅三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码头上。
江谷利美正领着那个提皮箱的文书往黄包车那边走,两人一人一辆,跟在福特后面不远不近地缀着。
车子拐上外白渡桥的时候,松浦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女看护替他按着太阳穴。
大内畅三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开口找了个话头:“先生这回来上海,是走长崎直航?”
第867章 松浦慎之辅话有点多
“嗯,长崎上船,在海上漂了两天。”松浦睁开眼,声音不高,“本来想坐军部的运输船,快是快,但那帮人太吵,一路喝酒打牌,我这身子骨受不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是坐商船清静些。”
大内畅三应了一声:“先生这身体,得静养。同文书院那边我让人收拾了一间朝南的房间,安静,窗后头就是院子里的樱树,这个季节刚冒芽,看着清爽。三餐让书院食堂单做,想吃什么您跟江谷说,她安排。”
松浦点了下头,没再多说,又闭了眼。
车子过了苏州河,沿四川北路往北开,不多时到了同文书院门口。
大内畅三把车停稳,先下车绕到后面开门,女看护先下来,再扶着松浦下了车。
江谷利美那两辆黄包车也到了,文书提着皮箱跟在后头。
进了书院里头,大内畅三领着人往后面那排平房走。
房间收拾得干净,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窗台上摆了个粗陶瓶,插了两枝早开的樱花。
松浦在椅子上坐下来,解了大衣扣子,喘了两口气,女看护赶紧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先生先歇歇,中午我让人把饭送过来,下午要是精神好,咱们再聊。”大内畅三站在门口说。
松浦摆了摆手:“歇什么,坐着也是坐着,你坐。”
他指了对面的椅子,大内畅三便坐下了。
松浦捧着水杯喝了两口,慢慢开了口:“还是你师父黑泽先生通透,专心做研究,不牵扯具体事务,不扰心神。”
大内畅三一听这话,不知道怎么接,略微沉默后,微微颔首:“松浦参事官,您日理万机才会得此沉珂,我等不及啊。”
松浦苦笑了一下,提了口气说:
“什么日理万机啊,企划院现在什么光景?天天算账,算来算去都是窟窿。南洋那边打下来不少地方,可运回本土的东西不够填消耗的。海军省和陆军省的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就吵,散会了各自回各自的衙门拍桌子。”
他咳了两声,拿手帕捂了捂嘴,“这些话不该跟你说的,你听听就算了。”
大内畅三微微颔首:“先生放心,我左耳进右耳出。”
松浦把水杯搁在桌上,身子往后靠了靠,声音又低了些:
“陆军省那帮人,嘴上喊得凶,什么‘武运长久’‘八纮一宇’,真到了要拿主意的时候,一个个缩得比乌龟还快。前阵子大本营开会,陆军省的人拍桌子说不能再往南边伸手了,南洋占的地方够多了,兵力摊得太薄,再打下去连守都守不住。你听听这话,开战才几个月,就喊守了。”
他咳了两声,拿手帕按了按嘴角,缓了缓又继续说:
“海军军令部那帮人可不这么想,他们的眼睛还盯着南边,说趁美国人没缓过劲来,再多占几个岛,把圈往外推一推,最好推到澳洲边上。还有几个更激进的,说什么要西进,跟德国人在印度洋会师。
西进?拿什么进?船呢?油呢?人倒是好说,喊口号又不费力气。”
大内畅三端着茶杯没插话,脸上毫无表情,不咸不淡地应着。
松浦看了他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反倒更愿意往下说了:
“联合舰队那边又是另一套。山本五十六那个人你是知道的,赌徒性子,他非要东进,说中途岛非打不可,把美国人的航母引出来一口吃掉。海军省里有人附和他,也有人骂他疯了,说帝国海军的家底就那几条航母,万一折了,太平洋上就没人了。可山本那个人你也知道,他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他说到这里,拿手帕掩着嘴咳了一阵,女看护赶紧过来替他顺背。
松浦摆了摆手示意没事,端起水杯润了润嗓子,声音更哑了:
“陆军要守,海军要攻,联合舰队要赌,三拨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开会,谁也不服谁。上面的大臣们就会说‘诸君各抒己见,充分讨论’,讨论完了呢?没下文。我在企划院天天看这些扯皮的会议记录,看得我肺都要炸了。哦,我肺本来就不好。”
他自己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大内畅三听到这儿,把茶杯放下,微微颔首:“先生,这些事听着就头疼,您还是先顾着身子。企划院那边少看几份会议记录,天塌不下来。”
松浦摆了摆手:
“你不懂,我在那个位置上,有些东西躲不掉。不过跟你说这些确实没用,你也帮不上忙,反倒让你跟着操心。”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长出了一口气,“算了,不说了。你刚才说中山医院那边手术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大内畅三微微倾身:
“先生放心,中山医院那边我都安排妥了。胸膜纤维板剥除术,主刀的林言医生是上海滩做这个最拿手的,我跟他打过好几回交道,手艺确实好。您哪天觉得精神头够,提前一天告诉我,我亲自送您过去。”
“那个林医生,”松浦眯了眯眼,“信得过?”
“信得过,他给很多帝国勇士做过手术,成功率高。这人只认钱不认人,也在帝国留过学,对我们没有那种天然的敌意。到时候病历上就写个化名,他就算给你做手术也不知道你的身份,更拿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大内畅三说道。
“行。”
松浦这才点了点头。
............
两天后的4月10日,林言一大早就接到电话,让他10点到中山医院做手术。
林言知道情报来了,带着克莱尔查完房,收拾了一下便出发了。
到中山医院的时候是9点50,一下车,大和信弘便迎了上来,上来之后立马把一个小袋子放入林言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