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佐祯昭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窝陷下去一圈,显然是一晚上没睡。
他接过电文的时候,手指头还有点抖。
南田洋子站在床边没吭声,看他先是把电文扫了一遍,眉头一皱。
然后又看第二遍,这回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看完后影佐祯昭把电文往被子上一拍,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南田洋子心里一咯噔,面上不动声色,轻声问:“机关长看出什么了?”
影佐没马上回答,又把电文拿起来看了一遍,这回边看边冷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个路易·贝当,太坏了。”
南田洋子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怎么又牵扯到路易·贝当了,没接话。
影佐把电文递还给她,拿手指头戳着纸面上“用电量”三个字:
“你看这里。水蛭说五天前拿到三个地址,根据用电量得出结论,前天突袭。五天前也差不多,毕竟他们也要准备的。这三个地址,我谁都没告诉,连你南田课长我都没通气,而在五天前这个时间点,知道这个情报的除了陆军通讯班以外,就只有他路易·贝当了。”
他越说越快,胸口起伏得厉害,南田洋子想劝他慢点说,看他那脸色没敢开口。
“电讯侦测点是什么?是耗电大户!三套设备,天线、接收机、电源,二十四小时不停转,那电表走得跟风车似的。军统只要拿到这三个地址有异常,并且与我们日本有关,那他们想要拿到电表数据也不难,自然也就推测得出我们在搞电讯侦测了。”
影佐说完往枕头上一靠,喘了两口粗气。
第851章 南田洋子来接人
南田洋子把电文折好收进手包里,也想通了其中关窍。
“机关长,”南田洋子斟酌着开口,“水蛭的情报只说了五天前拿到地址,也不一定就是路易·贝当泄露的,我建议还是全面调查一下比较合理。”
南田洋子之所以这么说,就是为了免责,不要到时候影佐搞错了还怪在她头上。
“南田课长是让我去调查陆军通讯班?”
“没有没有,我只是担心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去找路易·贝当的麻烦,到时候再引起不必要的外交纠纷。”南田洋子赶紧解释。
“我知道。”影佐点了点头,“我自然知道这一点,所以这件事我知道就对了,路易·贝当的账我也只是记下,至于陆军通讯班那边,暂时也没必要让他们知道,还请南田课长代为保密。”
“好。”
南田洋子点了点头,随后就要离开病房。
这时候影佐叫住了她:“南田课长,还有件事需要你代劳。”
南田洋子转身问道:“机关长请讲。”
“帮我去一趟法租界,把包括山田有名在内的五个人从法租界巡捕房手上赎回来,你跟石井先生沟通多,处理起来方便点。”
“没问题。”
南田洋子点了点头,这才离开。
她太懂了,影佐就是怕丢人。
而且她也知道,影佐根本就不会对路易·贝当怎么样,影佐还是太在乎他的地位了,不想自己去挑起外交争端。
在她看来,影佐活得太拧巴了。
要么你就躺平,要么你就奋发图强。
这么一会躺平,一会奋发图强,结果两头都没落着,还要生闷气,还要搞平衡。
累不累啊。
...........
下午三点多,林言正在办公室闭目养神,没有其他事也没有手术,准备等下午的报纸,看完下班。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半,黄东平探进来一个脑袋,然后对林言招手:
“林主任,来一下。”
“好。”
林言赶紧出门。
克莱尔抬头看了一下,没有叫他,他也就识趣地没有跟出去。
林言出门后,黄东平指了一下楼道另一头,说:“来了一个日本女人接那几个日本人出院,点名要见你。”
一天天的,点名见我,到底要搞哪样?
林言顺着黄东平的手指看过去,楼道那头站着个穿墨绿和服的女人正跟巡捕房的人低声说话。
那身形、那侧脸,林言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南田洋子。
哟,山田有名是梅机关的人,影佐祯昭的副官,要接也该是梅机关来人才对,怎么把特高课的课长给派来了?
南田洋子跟影佐的关系什么时候近到这个份上了?
还是说影佐现在手头能用的人已经捉襟见肘,连南田都得借过来跑腿?
他心里存着疑问,脸上却挂出熟络的笑,快步走过去:“南田课长,是你点名要见我?”
南田洋子转过身来,看见林言,脸上也露出得体的微笑,伸出手来跟他握了握:
“林医生,好久不见。这次你又帮了我们,我自然应该当面感谢才是。”
林言一听这话,心里已经在吐槽了。
你当面感谢是不是该到我办公室,是不是该带东西,就嘴上感谢,还得把自己叫过来,这算什么事啊?
不过嘴上还是客客气气第说:“我是医生,送到这里的人不管什么身份我都会全力救治。”
“行,多余的感谢我就不说了。”南田洋子微微点头,“今天我奉命来接人,这几个伤员的注意事项还得林医生提点一下。”
林言点了点头说:“山田先生那个伤,子弹打穿了胸腔,虽然手术把弹头取出来了,但引流管没拔,路上千万不能颠簸,车开慢点,最好让他半躺着,别让他自己使劲。回去之后头一个礼拜,每天换药,观察有没有发热。
一旦有感染迹象,优先使用青霉素压制炎症。”
南田洋子认真听着,点了一下头。
“另外几个,”林言继续说,“肩胛骨那个,缝了十几针,胳膊不能抬,你们得安排个人帮他换药。断腿那个最麻烦,截肢的创面不小,现在看着还好,但这种伤最怕感染,回去之后要是发现伤口周围红肿发烫、或者人开始发烧,别耽搁,赶紧就近送医院。剩下两个轻的倒没什么,按时换药就行。”
南田洋子听他一条一条说完,微微欠了欠身:“林医生费心了,我都记下了。”
不多时,山田有名被几个人推着出了病房往电梯走,路过林言的时候,跟林言招手打了个招呼。
送走这些人后,黄东平对林言说:“你跟这些日本人走得近,我有时候都担心你被那些抗日分子盯上。”
林言一听这话,强忍住没笑,定了定神才说:“黄院长,只要我们医院没有那种极端的抗日分子,我相信我还是安全的。再说了,我只是给人家做手术,我又没做什么坏事,抗日分子也没理由要我的命,是不是?”
“哎......”黄东平叹了口气,往走廊两边看了看,压低声音说:
“林主任,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赚钱可以,我从来不拦着你赚钱,咱们医院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你林主任手上有本事,该挣的挣,我没二话。但是你别太高调了。
你看现在,日本人也认识你,巡捕房也认识你,公董局也认识你。你风头出得太大,有些人看到了,心里肯定会多想。”
林言笑着点头:“谢谢黄院长关心,我以后注意。”
黄东平看他这副态度,也不好再说什么,拍了拍他胳膊:
“你心里有数就行。”
“对了。”黄东平随后话锋一转,说,“市场上的青霉素供应充足,价格已经下探到了一条大黄鱼,这玩意真是一天一个价,佟院长让我给你提个醒,不要在市场上屯这玩意,以后价格也起不来。”
“哦?佟院长的意思是以后一条大黄鱼都卖不到了?”林言知道黄东平是借佟院长的口告诉自己这个消息,故意问。
“对,佟院长那边确认了,日本人暂时封锁不了美国人的援助,外加红党的产能也扩大了,而现在市场上的需求并不算大,所以涨不起来了。”黄东平说。
“行,我知道了,多谢黄院长。”
第852章 做戏做全套
时间一晃来到2月28日这天,陈默群坐在办公室里,毕从兴和秋尚福都在对面站着,三人都沉默了很久。
最后毕从兴上前一步,对陈默群微微颔首说:“陈先生,你下个决断吧,我手底下的人已经准备动手了,之前的安排马上就可以引爆。”
陈默群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良久后,看向秋尚福,问:“秋尚福,你觉得呢?”
秋尚福想了很久说:“陈先生,我始终感觉之前影佐机关长说的月底有的安排就跟法租界的几个监测点有关,现在监测点没了,影佐机关长还躺在病床上,任务应该是没了。”
陈默群摇了摇头,说:“前段时间,我去医院里看望过影佐机关长,我可以肯定他并不是真的病了,他现在是装病,完全是为了躲避军部的追责。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他突然爬起来,爬起来之后立刻安排我们去法租界跟军统拼命。”
他沉吟片刻后,看向毕从兴:“你那边正常安排,把事情闹大点,死一个英美佬到时候也压得住,但要让这些人先闹起来。”
“是!”毕从兴微微颔首。
随后陈默群转头看向秋尚福:“你负责善后工作,不要马上解决,把时间拖一拖,一定要拖个五天以上。”
“是。”秋尚福也微微颔首。
“去办吧,记得出事之后要正常回来汇报。”
“是!”
两人很快离开。
半个小时后,毕从兴着急忙慌冲进办公室。
毕从兴冲进办公室的时候,门都没来得及敲,直接把门板撞得弹到墙上又弹回来。
陈默群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端着茶杯看文件,被他这一下惊得手一抖,茶水泼出来半杯。
“陈先生!”毕从兴脸色发白,额头上一层汗,喘着粗气,“出事了,辛家花园那边,死了个英国佬。”
陈默群手一顿,茶杯慢慢搁下来:“怎么回事?”
“是手下人失手了。”毕从兴往前凑了一步,
“本来安排的是让那帮人跟英国人闹起来,推搡推搡、砸点东西,吓唬吓唬就完了。结果有个小子身上揣了把攮子,英国人一推他,他急了,一刀捅在那牧师肚子上,肠子都出来了,抬到工部局医务室没救过来。现在英国人已经闹起来了。”
陈默群霍地站起来:“怎么个闹事法?”
“工部局那帮残存的英美侨民集体去找总董抗议,说日本人在租界里公然杀人,无法无天。英国本土那边已经委托瑞士驻沪代表,马上要向日本驻沪总领事馆递交照会,提了五条。”毕从兴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要求立刻勘验尸身,由工部局和领事馆双方共同派人。第二,交出行凶人员,不得包庇。第三,公布调查结论,说明事发经过。第四,赔偿家属抚恤。第五,以后城里城外,日本人不得再在租界内擅自捕杀英籍平民。
他们还要求日本领事馆在三天之内给出答复。”
陈默群听完,一拳砸在办公桌上,茶杯跳起来翻了个底朝天,茶叶泼了一桌面。
他从桌子后面绕出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响,走了四五个来回,猛地停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又走了两个来回,这回脚步明显乱了,踉跄了一下。
毕从兴正要伸手去扶,就看见陈默群身子一歪,眼睛往上一翻,整个人软塌塌往地上出溜。
毕从兴先是一愣,随即看见陈默群倒下去之前对他使了个眼色。
他立马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往外喊:“来人啊!快来人!陈先生晕倒了!陈先生!”
门外脚步声噼里啪啦响起来,秘书、警卫、几个办事员全冲进来了。
毕从兴一边扶着陈默群往沙发上挪,一边拿袖子擦自己额头的汗,嘴里不停:“快快快,把陈先生放平,去倒杯热水,有没有人懂急救?去叫大夫!”
陈默群软在沙发上,双目紧闭,脸色煞白。
毕从兴低头看了一眼,心里不得不感叹,确实挺像那么回事。
秋尚福闻讯从隔壁办公室赶过来,挤进人堆里看了一眼,跟毕从兴对了个眼神,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旁边皱着眉头。
毕从兴直起身子,冲屋里的人说:
“都别围着了,让陈先生喘口气!老秋,你来搭把手,把陈先生扶到里间躺一会儿,我去给上面打电话汇报。”
秋尚福嗯了一声,上前帮着把陈默群架起来往里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