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陆德明的惬意,巴黎爱丽舍宫的华丽会议室里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他们到哪里了?图卢兹?卡尔卡松?”
卡诺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中回荡,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面前巨大的地图上,代表唐军装甲部队的红色箭头,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法兰西柔软的下腹部。
“总统先生……图卢兹……图卢兹守备师在城外二十公里处试图阻击,但接触不到一个小时,防线就被突破,唐军先头部队已经绕过城市继续北上……”
弗雷西内脸色灰败,手中拿着一沓刚刚收到的电报,纸页边缘被他捏得发皱。
“绕过?他们又绕过去了?!”
卡诺几乎要瘫倒在椅子上:“他们难道不需要占领城市?不需要保护后勤线吗?这是什么样的战争?!”
“根据前线溃兵的报告,唐军的装甲部队似乎携带了足够的油料和弹药,他们的补给车队由装甲车护送,几乎与突击部队并肩而行。”
一位头发花白的将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们根本不在意占领城镇,只是沿着交通线疯狂推进……我们的部队……我们的部队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出生于拿破仑时期,前半生都在研究混合序列与纵队战术,在堑壕战诞生以后又转向对阵地战的研究。
大唐这种完全无视传统军事逻辑的打法,让这位戎马半生的将军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照这个速度,他们最多三周……不,可能只要两周就能兵临巴黎城下!”
卡诺喃喃自语,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首都一旦被围,法国的抵抗意志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我们必须立刻动员一切力量!在奥尔良或者更近的枫丹白露组织防线!”
卡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嘶力竭地喊道。
他猛地转向外交部长:“立刻给伦敦发报!以最急切的措辞!告诉索尔兹伯里侯爵,法兰西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我们需要立即的、直接的军事援助!哪怕是一个师,不,一个旅立刻在加莱或者勒阿弗尔登陆也行!我们需要一切!否则巴黎陷落之后,下一个就轮到伦敦了!唇亡齿寒的道理,英国人必须明白!”
“总统先生,从北部和东部战线抽调部队需要时间,而唐军不会给我们时间,我们现在能依靠的,只有巴黎卫戍区和沿途那些零散的守备部队了……”
弗雷西内的声音低沉而绝望。
他知道这些临时拼凑的力量,在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面前,恐怕连延缓一下脚步都难以做到。
时间根本不站在法兰西这一边。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巴黎街头隐约传来的,带着恐慌气息的喧嚣。
在法国高层还在为地图上的箭头而心悸的时候,法国民众已经首先感受到了大唐铁骑的恐怖。
坐落在通往巴黎的主要公路旁的小镇卡斯讷伊,以出产优质的奶酪闻名,平日里宁静祥和。
然而这份宁静在今天清晨被彻底打破。
先是地面传来了轻微的震动,仿佛远处有闷雷滚动。
随后镇口钟楼上的老玛丽,第一个看到了那令人终生难忘的景象。
一条由丑陋的绿色钢铁巨兽组成的洪流,喷吐着黑烟沿着公路轰鸣而来,履带碾碎了平整的沙土路面,速度却快得惊人。
“德国人?不……是唐国人!黄皮肤的魔鬼来了!”
酒馆老板皮埃尔惊慌失措地跑上街头,敲打着铜盆,试图唤醒还在睡梦中的邻居。
然而他的警告很快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发动机咆哮声中。
站在炮塔上的陆德明注意到了这个栽倒在路旁的胖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时不时低下头看一眼腕表。
跨越加龙河浪费了一些时间,第一团需要全速前进才能在预定时间内赶到下一个目的地。
坦克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径直穿过了小镇唯一的主干道。
步兵们坐在紧随其后的卡车上,头戴独特的钢盔,脸色比陆德明更冷漠,手中的冲锋枪指向两侧。
他们甚至没有多看惊慌失措的镇民一眼,仿佛这些法国公民只是路边的杂草。
“他们……他们就这样过去了?”
年轻的邮差瘫坐在地上,难以置信看着绝尘而去的车队尾部。
他原以为会遭遇抢劫、屠杀,或者至少是占领。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唐军的目标似乎远不止于这个微不足道的小镇。
“他们要去巴黎……”
老镇长拄着拐杖望着北方,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上帝啊,保佑法兰西吧……”
小镇没有遭受战火,但恐惧的种子已经深深种下。
唐军过后留下的只有被履带犁开的道路、空气中刺鼻的柴油味,以及一种被时代巨轮无情碾过的虚无感。
一些胆大的年轻人爬上屋顶,看着北方天际渐渐消散的烟尘,讨论着是否应该逃离家园。
而更多的人,则只是呆立在街头,对未来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战争以一种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方式,降临了。
“报告!先头部队已抵达多尔多涅河畔!法军炸毁了主桥!”
通信员转述着侦察营传回的情报。
这并没有让陆德明感到意外。
法国人现在能做的,也就是破坏桥梁、设置路障,试图拖延装甲部队的脚步。
他拿起望远镜看向前方,将多尔多涅河纳入眼底。
多尔多涅河不算宽阔,但水流湍急,两岸陡峭,无论是坦克、卡车还是步兵都不可能直接渡过,工兵架桥也需要时间。
“侦察河面寻找可选渡河点,命令工兵连前出准备架设浮桥,一营展开警戒,二营向上下游搜索。”
陆德明的命令清晰而迅速。
第101装甲师配备有专业的工兵部队和先进的架桥设备,这种程度的障碍还不足以让他们停滞太久。
架设浮桥期间,战士们抓紧时间进行休整,工兵和技术工人也对玄甲坦克进行检修。
陆德明啃着压缩饼干与副团长商讨接下来的行军计划时,接到了师部转来的紧急敌情通报。
情报显示法军正在从图尔、奥尔良等地仓促集结兵力,试图在中央高原西北边缘的交通枢纽,波瓦第尔城东部的开阔地带,建立一道新的、通往巴黎前最后的野战防线。
其核心是由从西线紧急抽调的、经验丰富的第七集团军残部,并加强了一个老旧、但装备有不少七十五毫米野战炮组成的炮兵师。
他们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打算利用波瓦第尔前方的平原地形,发挥七十五毫米野战炮的速射优势,在远距离迟滞甚至摧毁玄甲坦克集群,为巴黎布防争取时间。
法军高层对此战寄予厚望,不但调遣了众多精锐部队,还将西线战场总指挥拉乌尔·勒穆顿·德·布瓦代弗尔将军调回巴黎指挥此次战役。
法国总参谋部将此次阻击战称之为“法兰西的罗斯巴赫”,意图重现德国这场腓特烈大帝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
即便从兵力来说,他们要比第101装甲师多得多。
“师部是什么意思?”
陆德明舔了下手指上的油渍,将折叠起来的军事地图展开。
“碾过去。”
副团长的回答简洁而有力。
波瓦第尔是挡在通往巴黎盛宴前最后一道像样的门槛,只有将其正面击碎才能让对大唐军事实力尚存疑虑的国家或者势力彻底信服。
这里不是法国人的荣耀之地,而是碾碎法国最后野心的坟场。
当玄甲坦克的履带碾过浮桥,波瓦第尔广阔的麦田正在夏日的微风中泛起金色波浪。
这本该是一片宁静祥和的田园时光,但此刻却被蜿蜒的战壕和若隐若现的炮管打破。
布瓦代弗尔纵马走过田间被踩踏的田埂,巡视着正在挖掘的战壕和一个又一个用沙袋和泥土堆起来的炮台。
被围困在佩皮尼昂的霞飞想方设法给爱丽舍宫送来的报告中,明确提到曲射火力很难打击到高速行驶的装甲部队。
法国总参谋部根据这一情报,提出将射速较高的七十五毫米野战炮作为直射火力使用,从正面阻击大唐的新型装甲车。
虽然霞飞在报告中,还提到七十五毫米野战炮几乎不可能击穿新型装甲车的正面装甲,但包括布瓦代弗尔在内的,在西线战场功勋卓著的将军们都觉着这只是由于击中次数不够而已。
西线战场进入消耗战阶段之后,双方都筑起了钢筋混凝土工事,一百毫米以下口径火炮的杀伤效果大幅降低。
不过即便是最厚的防御工事,多次命中仍旧能够击穿。
这就是在德国普遍以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取代八十毫米野战炮时,法国部队仍旧大量列装射速更高的“75小姐”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们相信只要命中的次数足够多,“75小姐”绝对能够击穿玄甲坦克的装甲。
“今年的冬天将又是一个贫瘠的冬天。”
看着被随意丢弃田埂间的稻子,陪同布瓦代弗尔巡视防线的前线参谋长拜伦·萨瑟兰颇为惋惜地叹道。
随着战争从各国预料的短期战争变成残酷的消耗战,参战各国被迫将大量资源投入到战争这个无底洞中,各国民众生活水平直线下降。
最早因为民众无法生存而爆发起义的俄罗斯已经彻底四分五裂,奥匈帝国、奥斯曼帝国都在面临解体的风险。
法国本土作为主战场之一,能够维持基本的秩序,是由于这是长久的仇恨宣传和国土防御宣传起到了作用,也是由于统一民族在国家统一方面的韧性,更是由于北非、西非等殖民地,以及未遭受战争影响的南方能够提供大量资源。
南方平原是法国本土的主要粮食产区,为法国内部稳定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可以预见,经此一役之后秋收将受到非常严重的影响,至少波瓦第尔地区将面临歉收甚至绝收。
“我觉得现在最应该祈祷的是我们能挡住大唐的钢铁怪物。”
布瓦代弗尔勒马停在战壕边缘,看着赤裸着上半身的士兵们,将一门七十五毫米野战炮推上用沙袋堆起来的炮台。
“我一直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蹚这趟浑水?”
萨瑟兰顾左右而言他。
在他的眼里大唐就像是一个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患者。
在整个欧洲都在争夺非洲殖民地的时候,大唐却谨慎地远离这片沃土,在所有国家都将视线从土地转向资源的时候,又展现出对土地的极大贪婪。
德国在欧洲高歌猛进,似乎将重现神圣罗马帝国时,大唐始终没有往欧洲甚至大西洋派出一兵一卒,甚至商业行为都完全按照国际共识来进行。
当德国面临崩溃的时候,大唐又毫无征兆地向协约国集团宣战,跨越整个大西洋参战。
说这是为了利益,他们在已经占领的葡萄牙表现得极为克制,除了正常的商业行为并没有过度盘剥。
说是为了土地,又没有像其他国家在占领区内强行推动文化改革。
“我们是军人,不需要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只需要知道他们已经来了就行。”
布瓦代弗尔放松缰绳,沿着战壕的边缘继续向前巡视。
“将军!巴黎急电!”
通信兵骑着战马追了上来,脸色苍白地递上一张墨迹未干的电文:“敌军装甲集群已经出现在马塔西南方向,正沿通往巴黎的公路快速推进!”
布瓦代弗尔接过电文,指尖能感受到通信兵微微地颤抖。
他面无表情地扫过那些简练却致命的字句。
法国情报部门用几十条人命的代价,确定装甲集群的规模约三十到四十辆“钢铁巨兽”,伴随大量机械化步兵,时速估计超过二十五公里。
“马塔……”
布瓦代弗尔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与脑海中的地图重合,估算其距离波瓦第尔只有不足一百公里。
“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