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百衲的想法是既然晋地有浓厚的经商氛围,百姓的生活还过得下去,就没有必要进行过多的改造。
当大唐的工商业进入,传统商人必定会逐渐消亡,以经济利益为基础的基层关系自然会向大唐靠拢。
行政部门需要注意的,其实是取缔票号带来的影响。
过半晋商经营或者参股票号生意,取缔票号将带来非常广泛的影响,届时可能会引起社会动荡。
不过林自立对这件事很乐观。
经过数月时间的深度调查,民政部对于晋地基层的情况有了更深入地了解。
他们注意到实际情况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危险。
早年间晋商主要利用开中法从事粮盐贸易,长途贩运需要的人力造就了商贾与百姓紧密相连的基础,但随着票号业务兴起,这种联接已经日渐松散。
除经营对俄贸易的少部分晋商,大多数都已经放弃了传统手工业和运输业,主要服务于官府、官僚和少数大商号。
这些主要为税款、军饷等公款,贵族官僚私蓄服务的票号,已经与普通百姓没有任何关联,与晋地仅存的联系只是屹立在城池或者乡间的一座座深宅大院。
这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金融业的利润远超过任何其他行业,大唐金融部队在经济危机中的收获,甚至超过了大唐钢铁业同期产生的利润。
当只需要坐在账房中就能赚到丰厚的利润,没有人会想再回到起早贪黑、风餐露宿的制造业中。
因此大唐对于金融行业的禁令,并不会影响到普通百姓的生活和利益。
“玉字号呢?”
林自立提出了最让自己头疼的问题。
玉字号的常家是少数没有以票号业务为主的晋商,经营着从闽地到沙俄府邸的漫长商路。
从采摘、制作到运输、销售,养活了数以万计的百姓。
大唐解散玉字号的镖局和护卫队,常家便以道路断绝为由停止生产、运输和销售,用这些百姓的生计来威胁大唐。
几万百姓对于大唐的工业需求来说不值一提,无论是铁路、煤矿还是其他基础工程,都能提供待遇优渥的工作岗位。
没了百姓生计的威胁,常家只是冢中枯骨罢了。
但大唐显然不能直接这么做。
常林思用开门献城这一举动,给大唐套上了一副道德的枷锁,一副必须妥善处理常家的枷锁。
一旦处置失当可能会引起兔死狗烹的舆论,阻碍民政部的基层改革,甚至影响到收复其他地区的计划。
“交给商务部处理。”
李桓做出了决定。
常家之事是民政上的事情,也是商业上的事情,用商业上的手段来解决,能够有效降低可能产生的影响。
“好的。”
蔡百衲微微颔首,应了下来。
商务部来处理的话,显然就是国有化改造了。
除了金融、武器、铁路、通信等特殊行业,大唐并不禁止私人企业,只不过由于国企在技术、资金和规模上的绝对优势地位,大唐的私人企业更倾向于诸如饭馆、裁缝店、洗衣店等服务行业。
虽然大多数私人企业甚至达不到财政部规定的纳税标准,但也有一些能够在特定领域内绽放出不同的色彩。
最明显的例子便是多色染坊、诚合顺酒坊等。
为了能让这些企业尽快发展起来,与世界上其他国家的同行业进行竞争,商务部便提出了国有化改造的设想。
在征得企业所有人同意的情况下,由商务部出资成立由国家与企业所有人共同所有的企业。
企业所有人继续主导企业发展,但需要接受与国有企业领导者一样的监督和审查。
这样既能确保企业能够快速发展,又能确保国有资产不会流失。
对于企业所有人来说,虽然头上多了一把利剑,但有了商务部的资金、渠道与技术支持,也能更快登上国际商业舞台。
在收复故土的过程中,国有化改造除了扶持私人企业的发展之外,又多了一重解决基层治理的功能。
大唐会愿意保障合法商人的利益,但必须剥离商人对政府、对地方的影响。
谈完了晋地的问题,林自立又提起了归绥六厅和西宁地区的问题。
归绥六厅虽然有一些游牧部落,但垦荒汉民占了多数,在清除了蒙古王公之后,相对来说比较易于管理。
民政部直接套用对印第安人的政策,迅速解决了游牧民族与农耕地区的矛盾。
但西宁地区的情况不同。
西宁地区一直受蒙古王公和藏部头人统治,当地还停留在游牧部落时期,蒙古族和藏族百姓不太能够接受大唐的基层政策。
“第103作战师已经歼灭了当地几支主要反抗力量,并且切断了通往藏地高原和其他地区的通道。”
林自立揉着太阳穴说道:“但我们不可能一直进行军事管制,还是要拿出合适的治理方案。”
民政部现在有两种声音。
激进派想要直接废除蒙古王公与藏部头人的传统地位,用武力镇压所有反对的声音,强硬推行扫盲教育,完成从传统游牧到现代畜牧的转变。
而温和派则打算不直接废除盟旗制度,承认愿意效忠于大唐的蒙古王公、藏部头人地位,派遣官员监督政务,逐步削弱头人绝对权力。
与此同时在西宁地区建立贸易站和冬季牧场定居点,吸引游牧部落转为半定居生活,设立医疗站、学堂、推广农业与畜牧技术,从而增强百姓对大唐的认同感。
“从个人情感上来说,我是赞同更为激进的方案的,只是从治理角度来看,温和方案显然更为有效。”
林自立苦笑着说道。
“我觉得没有向这些人妥协的必要。”
丁天瑞开口道:“羁縻固然能缓解冲突,但并不能直截了当地解决根本问题,他们现在没有挑起事端只是没有机会,一旦受到其他人的挑拨或者资助,肯定会给当地带来麻烦。”
“但过于强硬的措施,会让我们不得不面对更多的冲突。”
罗立业有些担忧地说道。
“这并不是我们要担心的,而是他们要担心的。”
丁天瑞意有所指地说道。
“天瑞说得有道理。”
李桓先是肯定了丁天瑞的看法:“国际局势越来越紧张,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迁就这些甚至连什么是封建社会都无法理解的部落首领。”
“不过这也的确容易引起当地百姓的误解。”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们可以直接废除蒙古王公和藏部头人的统治传统地位,对于武装反抗者采取必要的军事措施,但当地的百姓还是要温和一些,以医疗、教育等必要基础设施引导游牧转型,通过教育来进行长期同化。”
“我这就让民政部做个方案出来。”
林自立开口说道。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儿吧。”
李桓结束了会议,接着说道:“自立留一下。”
目送其他议员离开会议厅,李桓看向坐在旁边的林自立,直截了当地说道:“桑议员已经在故土待了五年,好几次都想要调回来,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正好晋豫和西宁三地的基层整改需要一位地位足够高的专业人员坐镇……”
他看着林自立的表情:“我有意想派你去,你是什么想法?”
“保证完成任务。”
林自立不假思索地说道。
他很清楚李桓提起来只是让自己有个心理准备,否则直接在会议上提出来,自己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那就辛苦你了。”
李桓嘴角勾起笑容:“做好工作交接,也和家里说好,等过完春节就出发。”
“那我可要多休息几日了。”
林自立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是你想太多了。”
李桓半开玩笑道。
第595章 暗流与惊雷
林自立根本没有时间多陪陪家人,甚至连春节期间都在不停忙碌,直到出发前的一个晚上还在彻夜开会。
李桓亲自送满脸疲惫之色的林自立登船,顺道去了一趟401厂。
随着海洋主宰级战列舰亮相,世界海军迅速进入了大舰巨炮时代。
这四个字不只意味着吨位的提升,更代表着防御装甲的不断堆叠,据陈柿子搜集到的公开信息,英国皇家海军刚刚下水的君权级战列舰,保护弹药室和动力系统的舷侧装甲带厚度已经达到了四百五十毫米。
这一厚度的装甲,即便是海洋主宰级战列舰的三百零五毫米火炮,在不使用特殊穿甲弹的情况下也无法击穿。
为了在海战中获得技术上的绝对优势,在继续提升火炮口径和威力的同时,李桓提出了关于鱼雷的设想。
早在十几年前,英国工程师罗伯特·怀特黑德就在奥匈帝国海军工程师想法的基础上,成功研制出世界上第一枚能够自主航行的鱼雷。
这种鱼雷采用压缩空气发动机,并能通过液压阀门控制航行深度,实现了水中大炮的想法。
不过由于航速仅有六七节,航程也只有不到一千码,在大唐将海战距离拉远到动辄几海里的情况下,并没有得到英国皇家海军的重视。
李桓很清楚鱼雷的价值,在提出设想时便着重提到了这款大名鼎鼎的白头鱼雷。
海军装备研究所在白头鱼雷的基础上,引入高压气罐技术使得航速达到了二十节,并利用战舰上使用的双螺旋桨反向旋转技术,解决了单桨产生扭矩导致航向偏离的问题。
他们在401厂的海上试验区域进行了演示,成功击穿安装在一海里、两米深水域的两百毫米钢板。
虽然还存在着航行轨迹非常明显、精准度不足、航程过短等问题,但至少证明这是一条能够实现的道路。
“综合大学机械系正在研究一项特殊技术,理论上能够解决精准度问题。”
李桓点拨了鱼雷项目组一句。
随着大唐对于海运的需求飞速增长,航海人材成了制约发展的桎梏,为了降低航海技术的学习成本,他从文明商店购买了电罗经技术。
其最核心的陀螺仪源远流长,其核心原理早在西汉时期就被能工巧匠发现,并制作出接近于万向支架的机械结构。
只不过这一技术继续发展下去,仅用作供富家子弟把玩的被中香炉。
电罗经技术就是利用陀螺仪在地球自转影响下,其旋转轴会倾向于与子午线对齐的原理,使指针时刻指向地理北极而非地磁北极,从而实现比传统磁罗盘更精确的引导效果。
而且这项售价高达千万认同值的技术,不只可以用于为船舶提供导航,还适用于任何需要高精度航向基准的场合。
比如火炮和鱼雷。
与欢欣鼓舞的鱼雷项目组道别,李桓乘坐已经更换四缸发动机的专车返回复华院,刚下车便看到站在院中的李天悯。
“元首。”
李天悯颔首行礼,压低声音道:“故土出了些情况。”
“咱们的?”
李桓皱起眉问道。
李天悯欲言又止,微微摇了摇头。
“进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