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应过来的守城士兵依托建筑向八旗士兵发起了反攻,各种火枪将只装备了弓箭和腰刀的骑兵打得寸步难行。
金顺也意识到了自己犯了错,连忙割下马人得的脑袋冲上街道,高喊道:“叛将马人得已经伏诛,尔等立即放下武器可饶不死。”
回应他的,只有一颗飞射而来的铅弹丸。
马人得的确是托克逊的最高长官,但阿古柏并不信任这个降将,特意委派了一名浩罕人军官管理这里的守军。
随着越来越多的守军加入战斗,金顺只能率领下马的八旗营士兵退守马人得的府邸,将希望寄托于突出重围报信的传令兵。
“废物。”
左宗棠气得直哆唆,有心直接借此机会除掉八旗营。
但考虑到托尔逊位置险要,一旦让阿古柏的手下站稳脚跟,再想夺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他只能命令张曜前往救援。
从托克逊到哈密,再从哈密到吐鲁番,这一来一回已经过去三四日。
得到命令的张曜立即下令拔营出发,赶到托克逊的时候,城门也已经紧闭。
大量守军聚集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来势汹汹的征西军。
张曜没有刘锦棠的指挥天赋,但胜在勤奋好学,牢牢记得左宗棠结硬寨打呆仗的战术和军事教官传授的阵地战知识。
他并没有贸然进攻,而是命令麾下士兵挖战壕、平整土地,等火炮运上来才开始轰击城墙。
指挥守城的浩罕人军官没见过这样的战术,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在城墙上坐以待毙,还是打开城门主动出击。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脚下城墙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崩塌。
“机枪!守住缺口!”
张曜扯着嗓子向发起冲锋的征西军士兵吼道。
急于争夺军功的士兵连忙放缓脚步,簇拥着架在轮式枪架上的喷火龙多管旋转机枪堵住缺口。
面对如暴风雨一般倾泻的弹雨,打算守住缺口的守城士兵顷刻间溃败,哭喊着向城中逃窜。
征西军士兵这才越过城墙上的缺口,以散兵阵型沿街搜索敌人。
与乌鲁木齐的情况一样,他们得到了饱受阿古柏压迫的百姓的帮助,迅速找到了躲藏起来的士兵。
随着时间流逝,城中喊杀声渐渐微弱,仅有一些包着头巾的浩罕人士兵还在逃窜。
在不断涌入城中的征西军士兵面前,彻底收复城市只是时间问题。
“大人。”
一名亲卫领着鼻青脸肿的八旗营士兵来到张曜面前。
张曜的视线落在几乎看不出长相的八旗营士兵脸上,开口问道:“金都统在什么地方?”
“都统他……力战而亡。”
八旗营士兵哭丧着脸说道。
失去战马的骑兵,还是只装备了冷兵器的骑兵,在远超己方人数的火器面前并没有多少抵抗能力。
当浩罕人军官调来火炮,结局就已经注定。
面对对方的招降,金顺誓死不从,最终战死在马人得的府邸。
张曜沉默许久,再次开口问道:“金都统的尸体呢?”
八旗营士兵没有回答,直接哭了出来,大滴大滴的泪珠从肿胀的脸颊滑落。
张曜叹了口气,命亲卫带八旗营士兵去休息。
接到前线传回的战报,左宗棠也陷入了沉默,犹豫了很长时间,给清廷写了一份奏折。
奏折没有提现在的战况,只是汇报了金顺战死的经过,请清廷予以亲眷嘉奖和抚恤。
收复托克逊之后,北疆最核心的地带只剩达坂城一座孤城。
在左宗棠的命令下,刘锦棠部和张曜部同时从东北两个方向发起猛攻,仅半个月便收复了这座城市,彻底打开通往南疆的门户。
不过此时已经是九月末,按照往年的气候情况,距离雪季已经很近。
到时整个北疆将被皑皑白雪覆盖,完全无法进行作战。
左宗棠选择将中军大营搬到乌鲁木齐,抓紧最后时间囤积粮食和物资,度过冬季之后再向南疆进军。
刘锦棠询问了当地的老者,早冬时道路还不会完全封闭,便向左宗棠提议在休整之前收复阿古柏在西疆仅剩的玛纳斯城。
左宗棠同意了他的提议,但也叮嘱若事不可为便撤回了。
刘锦棠领命召集精锐士兵,轻装简行突袭了距离乌鲁木齐仅有两百余里的玛纳斯城。
玛纳斯城的守军没想到,征西军竟然在大雪将至的时候发起进攻,仓促之间被轰开了城门。
失去了城墙的庇护后,守城士兵直接选择了投降。
在大唐共和国派遣的行政官员穿过雁门关的时候,杜书双通过电报向复华院汇报了左宗棠收复北疆的捷报。
这是李桓预料之中的事情。
原本的时间线上,左宗棠拿着花旗国南北战争淘汰下来的武器,依靠借款筹措军粮,依旧能在短时间内收复新疆。
现在他有了充足的粮饷和更先进的武器,甚至一定程度上摆脱清廷的掣肘,没有理由不能收复新疆。
李桓此时关注的重点并不在新疆,而是在中原腹地。
在经过1875年的歉收之后,百姓们没能等到风调雨顺的一年。
1876年一整年时间里,直隶、鲁省、晋省、陕甘等地滴雨未下,国际关系局职员在报告中用“赤地千里”来形容看到的可怕景象。
第558章 活路
林三口是鲁省的一位农户,准确地说是曾经的农户。
光绪元年庄稼歉收,打下来的粮食甚至不够交田赋的,更不要说名目繁多的杂捐了。
为了度过寒冷的冬季,他向县里的大地主胡老爷借了两担粮食。
好不容易熬过了冬季,旱情愈演愈烈,种下的种子大多数都没有发芽。
仅存的几根孤苗,也在炎炎烈日下枯萎。
等到秋收的时候,既交不出田赋,也还不上借来的粮食的林三口,只能将仅有的两亩田地抵给登门要债的胡家管事。
这种情况并不是个例,在直隶的各个地区都在上演,林三口的村子里一多半农户都失去了土地。
由于连年干旱,他们甚至成为佃农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典当家资甚至鬻儿卖女,只为一口微薄的粮食。
“爹,我饿。”
小女儿林夏花微弱的声音打断了林三口的思绪。
他低头看向面黄肌瘦的小女儿,黝黑皲裂的脸上透露出复杂的情绪。
“我给你弄口……”
林三口揉了揉小女儿枯黄稀疏的头发,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村子里已经没有能吃的了,树皮早在夏季就啃光了,草根也在秋季挖了个干干净净,就村西边的土凹子里还能刨出来观音土。
但那东西不能吃。
隔壁家的小儿子就是吃了那东西死的。
下葬的时候他还去看了,四肢瘦小的和柴火棍似的,肚子却圆得像是个西瓜。
“三口哥,在家不?”
到处都是破洞的窗户外传来虚弱的声音。
林三口有些僵硬地转过头,透过窗棂的缝隙看到是一个村里的林宽。
他饿得不想说话,敲了敲破烂的床沿算是回应了。
林宽挪开门走了进来,看到抱着林夏花坐在床头的林三口,不由得叹了口气。
林三口原来也是四口之家,日子过得清贫但也还过得下去,两年大旱下来便只剩下父女俩相依为命。
“三口哥,这么下去不行,咱们得想法子找条活路。”
林宽从怀里拿出一个还没有掌心大的麸饼,塞到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林夏花手里。
林夏花喜出望外,接过麸饼就要往嘴里塞。
林三口伸手从林夏花手里拿出麸饼,掰下来一点,用手指头碾碎喂给林夏花,抬头看着眼神中带着希冀神色的林宽。
林宽接着说道:“听说县城开了粥厂,咱们一起去碰碰运气。”
“县里常平仓连只老鼠都没有,哪来的粮食开粥厂?”
林三口苦笑着说道。
他给胡老爷做过长工,眼看着胡老爷将粮食从自己梁囤搬到县里的常平仓,等来视察的巡抚走了再搬回自己家。
若是常平仓有粮食,这粮价也不至于一日三涨。
“县里不行还有省城,省城不行还能往京城走。”
林宽哀求着说道:“三口哥,咱们村里就你出过县,就领着我们闯一条活路出来吧。”
“这年月哪有什么活路……”
林三口沉默不语,过了许久才叹气道:“罢了,想走的,明儿早到村口等着。”
“谢过三口哥。”
林宽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起身出了低矮破败的屋子。
吃了半块麸饼,林夏花的脸色好了一些,好奇地问道:“爹,咱们要出门吗?”
“嗯,逃灾。”
林三口将林夏花放到床上,拖着虚弱的身体收拾家当。
“啥是逃灾?”
林夏花接着问道。
林三口停顿了一下,视线投向林夏花脏兮兮的脸上:“就是出门找吃的。”
“那是不是就能吃饱了?”
林夏花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皲裂的嘴唇,似乎在留恋麸饼的味道。
“吃饱……”
林三口嘴角露出苦涩的笑容。
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什么时候真正地吃饱过。
度过了一个饥饿的夜晚,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他便背着包袱,抱着没睡醒的林夏花来到村口。
晦涩的光线中人影绰绰,大半个村子的百姓都静静地等着。
“三口哥。”
蹲在板车旁的林宽起身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