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幕府窃据国权数百年,今朝终于得以扶天皇陛下重归尊位,乍闻天朝遭西方蛮夷凌虐,不禁念及我国之遭遇,故而望与天朝修好共抗西方。”
伊藤博文半文不白地说道。
“这……”
李鸿章有些狐疑地看着伊藤博文,思虑再三问起了日本的遭遇。
伊藤博文故意隐瞒了与大唐共和国的冲突,仅提及德川幕府、江户湾事件和倒幕运动。
李鸿章微微颔首:“建交事关重大,需待朝廷同意,你等可在津门等待。”
“谢过大人。”
伊藤博文作揖道谢,起身告辞离开。
“大人。”
旁听的幕僚马建忠躬身行礼,开口说道:“此子望之不怀好意,切不可轻易允之。”
“区区小国,何足挂齿。”
李鸿章微微摇头:“再说此事由皇上定夺,我等只需奏报即可。”
马建忠明白李鸿章的意思,便没有再说什么。
从直隶总督行馆离开的伊藤博文,并没有直接返回使团下榻的英租界的酒店,而是与一同前来的外务权大丞柳原前光,沿着街道游览这座城市。
作为清国重要的口岸,直隶总督行馆周围非常繁华,尤其是在水陆码头附近商贾云集,到处都是推车运货的苦力和扛着扁担卖货的货郎。
不过这里的城市环境却非常恶劣,肆意生长的建筑将街道挤得狭窄弯曲,尘土飞扬的道路由于维护不佳而坑洼不平。
“泱泱华夏竟已病入膏肓。”
柳原前光用日语说道。
他虽然已是外务权大丞,但实际只有二十二岁。
公家出身使其接受了完整的汉学教育,对于华夏有些美好的向往。
然而经过与紫竹林地区英租界的笔直宽阔的道路对比,所有幻想瞬间破灭。
“谁能想到竟已至此。”
伊藤博文自学过兰学,又深入了解了英学和洋学,对于清朝的衰落有所预期。
只是没料到竟至于此。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打算以卑微态度向清国痛陈大唐共和国的“欺凌”,以华夏对正统的执拗态度挑拨两国对立。
但现在看来,清国似乎并没有这个能力。
“博文君,我们恐怕要无功而返了。”
柳原前光叹息道。
“无碍。”
伊藤博文的态度要乐观一些。
虽然未必能够通过清国赶走大唐共和国,但若是能给大唐共和国找些麻烦,转移其注意力,也不枉此行。
而且除了挑拨两国关系,他们此次前来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
就是与清国建立对等的国家关系。
日本一直试图挑战华夏在亚洲的主导地位,甚至在清国康熙时期规定前往日本的华人商船必须携带日方颁发的信牌,形成类似于朝贡的贸易关系。
虽然康熙由于利益考量,默认了这一制度的存在,但他们很清楚这不能从根本上改变华夏与日本的地位对比。
只有建立对等的国家关系,日本才能脱离华夏的影响。
柳原前光微微颔首,满脸愁容地躲过穿着破衣烂衫的清国百姓。
他并没有由于身居高位而感到志得意满,公家出身使其轻而易举获得政治资源的同时,也使其急于获得与之匹配的成就。
以伊藤博文为主导的使团,如果仅是与清国建立对等国家关系,并不足以让他这位副使获得荣耀。
从直隶总督行署到英租界并不远,两人沿着河边一路前行,很快就进入了英租界的区域。
裹着红头巾的锡克巡捕见两人衣著光鲜,并没有拦住进行检查。
进入英租界又是另一番景象。
虽然由于人口稀少,租界并没有得到完成开发,大部分地区仍旧比较荒芜,但由碎石修建的维多利亚道已经完成。
津门教案的爆发使居住在老城和宫北大街一带的洋人,由于担忧自己的安全问题而纷纷迁入租界,以英国领事馆为中心建设房屋。
笔直宽敞的街道,竣工不久的西式建筑,共同构成了迥异于津门老城的景色。
路过英国领事馆的时候,伊藤博文停下来看着眼前由红砖垒筑的建筑。
这栋建筑采用了此时欧洲比较流行的中古复兴式风格,大量使用几何图形设计,虽没有直隶总督行馆的威严,但充满着别样的异域风情。
日本有着悠久的慕强传统,在见证了西方的强盛之后,他相信日本想要屹立于世界,就应当跟随西方列强的脚步。
明治维新中提出的文明开化,便是这一思想的体现。
然而在大唐共和国强势打破日本侵吞琉球王国的野心之后,伊藤博文的想法不由得产生了动摇。
大唐共和国的崛起,证明华夏文明并没有衰落,清国之衰败只是由于鞑靼窃据中原而已。
两种不同的想法产生了激烈的碰撞,让他感到精神都要分裂。
“博文君?”
柳原前光疑惑地看向驻足不前的伊藤博文。
“无事。”
伊藤博文摇了摇头,将脑海中复杂的思绪压了下去。
日本已与大唐共和国交恶,当务之急是摆脱奄美条约的影响,至于效仿西方还是唐国都是以后要考虑的事情。
第532章 礼仪之争与权宜之策
李鸿章的奏折以六百里加急送到紫禁城东华门外,等到子时宫门开启时,直接交给景运门内九卿朝房的外奏事官。
再由外奏事官在乾清门开启时送入内奏事处,交给奏事太监呈送到养心殿。
慈禧和往常一样在寅时起床,在李莲英的服侍下来到养心殿,开始批阅这一日的奏折。
“咦?”
看到李鸿章的奏折,她面露惊奇之色。
自第一次鸦片战争以来,清国与洋人往来颇为密切。
只不过这份密切是建立在不平等条约下的。
不只是直接对清国发起战争的沙俄、英国、法国获得通商、领事裁判等特权,就连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这些已经衰落的国家,丹麦、比利时这种小国也拉大旗作虎皮,与清国签订了大量不平等通商条约。
如日本这般卑微的还是头一回见。
慈禧提笔蘸了蘸朱砂墨,抬起笔又犹豫了起来。
她将毛笔放到笔架上,开口说道:“小李子,去请恭亲王过来。”
“嗻。”
李莲英连忙跪地行礼,倒退着走出养心殿。
恭亲王奕?就在军机处主持日常政务,处理全国各地的常规奏折。
李莲英小跑着赶路,一来一回不过几分钟的时间。
“臣,爱新觉罗·奕?,给太后请安。”
奕?跪地行礼。
“恭亲王,起来吧。”
慈禧微笑着将李鸿章的奏折递给李莲英:“这是李总督的奏折,你是什么意见?”
奕?接过李莲英呈过来的奏折,打开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眸子里闪过一丝疑虑。
他在担任领班军机大臣的同时,还兼任领班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处理外交事务的确在职权范围之内。
但此次情况与往昔不同。
欧洲诸国与清国签订条约,皆以国际惯例与外交部门联络,而日本则依照华夏文化圈惯例请求觐见皇帝。
奕?与慈禧的关系非常复杂。
在辛酉政变时双方有过紧密的合作,慈禧、慈安甚至予以其议政王的尊号。
而随着其权力和声望的增长,双方又产生了间隙,最终于同治四年,借御史蔡寿祺弹劾之事罢黜了议政王头衔。
此番将奏折交于自己,未尝不是一个圈套。
“日本虽是蕞尔小国,但其既要拜见皇上,便不再是臣能置喙之事。”
奕?恭敬地将奏折呈给李莲英。
“恭亲王总揽各国事务衙门,此等事务便是份内之事,有何不可说的?”
慈禧笑着问道。
“这……”
奕?犹豫了一下,权衡再三之后说道:“蕞尔小国以修改共抗西方为由请见,恐有借天朝之势制衡西方之嫌,臣以为可允其觐见,然需依藩国旧例行跪拜之礼以辨其诚意,若其推诿则显存异志,若其顺从,再议建交未迟,一切伏请太后、皇上圣裁。”
“这倒是个法子。”
慈禧微微颔首,目光流转,开口说道:“小李子,传哀家懿旨,让李总督照恭亲王所说之法办。”
“嗻。”
李莲英跪地行礼。
养心殿中的决议很快传到了李鸿章手中。
看到慈禧要求日本使臣以跪拜之礼觐见,不由得叹了口气。
觐见礼仪一直是外交事务中最麻烦的争议。
在传统体制下,外国使节觐见皇帝必须行表示臣服的三跪九叩大礼,但近代西方国际法准则强调主权国家之间的平等地位,绝不接受向别国君主行跪拜礼。
日本虽是东亚国家,但观其言行,这恐怕又是一番争论。
他这个负责执行的人,难免又被卷入其中。
不过慈禧的懿旨还是得执行,李鸿章命人请来了伊藤博文。
“大人。”
伊藤博文作揖行礼:“可是觐见之事有眉目了?”
李鸿章微微颔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太后、皇上圣裁,允你赴京觐见,不过有一事需要你注意。”
“何事?”
伊藤博文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