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便有了这令岩仓具视和尚典都瞠目结舌的要求。
岩仓具视不明白大唐共和国兴师动众,却仅要求日本向琉球赔偿的原因。
但他是感到庆幸的。
这至少意味着不但日本的领土不会受到损失,削弱萨摩藩的计划也能顺利执行。
但在下一刻,岩仓具视就彻底陷入了沉默。
因为高凌说出了赔偿的具体数字。
两千三百万日圆等值黄金。
明治政府刚刚颁布《新货币条例》,规定一日圆的价值为1.5克黄金。
两千三百万日圆也就是二十三吨黄金。
明治政府虽然接收了佐渡金山、生野银山等贵金属矿,但每年黄金产量也不过一吨左右,二十三吨黄金需要积累数十年。
这还不算由于不平等条约而流逝的部份。
“这不可能。”
岩仓具视咬着牙说道。
“你们非法入侵琉球两百多年,掠夺走的财富何止两千三百万日元,算下来每年仅九万日圆。”
高凌看了一眼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尚典:“这只是拿回琉球王国应有的财富而已,并没有要求你们支付过多的赔偿。”
他微微前倾,拉近和岩仓具视的距离,以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这是我们最后的善意,如果你们不愿意接受,就只能用武力来解决问题了……或者说这正是你们希望的?”
“我需要呈报天皇陛下。”
岩仓具视躲开高凌冰冷的视线。
“我们的耐心有限,不要无限度地消耗。”
高凌起身结束了这场会谈。
岩仓具视失魂落魄地离开金州号,下悬挂在船舷上的软梯时,险些一头栽进海里。
他行尸走肉般回到皇居,将大唐共和国的要求带给等待着的公卿。
“八格牙路,这是要将大日本帝国置之死地。”
松方正义失态地破口大骂。
如果在平时,立即就会有人纠正他的礼仪问题。
但今日的议事殿内鸦雀无声。
就连在政坛混迹多年的三条实美,也深陷这则消息带来的震撼。
“不能给他们。”
大藏大辅井上馨开口说道。
大藏省就是日本政府的财政厅,在大藏卿大久保利通远赴欧洲的情况下,次官大藏大辅承担起了全部的工作。
此时的日本经济正在遭受严峻的挑战,不但要处理旧士族阶级家禄、解决各藩债务,还要为明治政府提出的富国强兵战略筹措资金。
说仓库里连只耗子都没有都不为过。
且不说能够筹措到如此庞大的一笔资金,就算能筹到,也会让整个国家的经济直接崩溃。
“我们都知道不能给。”
岩仓具视面无表情地说道:“但你有什么方法在不挑起战争的前提下,让唐国收回条件吗?”
井上馨当然没有办法,悻悻地闭上了嘴。
“岩仓殿有什么方法吗?”
松方正义开口问道。
岩仓具视微微摇头。
这是一个无解的事情,不给将面临战争威胁,给了必将导致国家经济崩溃。
松方正义冷笑道:“当时是岩仓殿提议置之不理,现在怎么做起了缩头乌龟?”
“正义君有什么想法?”
岩仓具视反问道。
“这……”
松方正义当然没有解决方法。
岩仓具视扫了一眼议事殿内的公卿,看向坐在上位的明治皇帝:“既已别无它法,不如将萨摩藩交于唐国处置,以一角之地换取全境之安,待国富兵强之时再收复失地,将今日之耻百倍还之。”
“不可。”
松方正义又跳了出来:“若是将萨摩藩交与唐国,长州藩作何感想,肥前藩又作何感想?”
长州藩位于本州岛西部,肥前藩位于九州岛西北,与萨摩藩临近,且都是倒幕运动的中坚力量。
明治政府一旦舍弃萨摩藩,两藩大名难免兔死狐悲,与中央政府生出间隙。
“那正义君准备作何打算?”
岩仓具视冷笑抬手指向港口方向:“唐国军舰就停在东京湾,你打算让陛下陷于危险之中吗?”
松方正义一时语塞,停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朕累了,明日再议。”
明治天皇结束了这场无意义的争吵。
在公卿争执的时候,他也在思考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发现根本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
这个时候就只能等待有公卿主动承担起这份责任了。
一场殿议不欢而散,岩仓具视走出皇居,刚要坐上人力车便见伊藤博文追了过来。
他对这位下级武士出身的年轻人颇为信赖,特地停下来等对方过来。
“岩仓殿。”
伊藤博文鞠躬行礼。
“博文君有什么建议吗?”
岩仓具视挤出一丝笑容。
伊藤博文的视线越过岩仓具视,落在人力车夫身上。
岩仓具视明白对方的意思,挥手让人力车夫先行离开。
目送人力车夫走远,伊藤博文才开口道:“岩仓殿,赔款之事并非不可答应。”
岩仓具视皱了下眉:“你在大藏省待过,应当知道国家之财政已岌岌可危。”
“赔款之事并非没有先例,便是强如法国也向德国支付了六十亿法郎的赔款。”
伊藤博文拉近了岩仓具视的距离。
他此次随大久保使节团前往英国,着重关注欧洲各国的政治和经济,对数年前刚刚崭露头角的普鲁士能够击败法国非常感兴趣。
了解到法国赔付德国六十亿法郎,在惊叹法国之富有的同时,也不禁感念赢得对外战争所能带来的巨大利益。
只不过没想到要付出巨大利益的首先是日本。
岩仓具视停了下来,问道:“你觉得我们应该同意赔款?”
“这是唯一的选择。”
伊藤博文点了下头,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想法。
六十亿法郎对于法国来说同样是天文数字的巨款,其储备的黄金和白银即便远超日本,依旧只是杯水车薪。
法国政府选择向国民发行国债,以筹措资金支付赔款。
百分之五的利息于法国民众非常有吸引力,仅过去的一年时间里,就已经筹集了超过三十亿法郎。
“你打算效仿法国发行国债?”
岩仓具视面露犹豫:“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如何向百姓兑付?”
“以新付旧。”
伊藤博文微笑着说道。
在得知法国在一年时间里就筹措到了三十亿法郎,他深入了解了法国政府的操作。
发现对方并无直接兑付能力,而是通过发行新的国债来逐渐消化。
而且这也不是法国首先创立的金融运行方法。
英国早在光荣革命时期,就以国家的税收权作为担保,向英国民众发行国债筹措资金。
伊藤博文原本打算用这套方案解决武士阶级家禄、各藩债务,并为富国强兵筹措资金。
岩仓具视有一瞬间的心动,但立即回归了现实。
他倍感无奈地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就算将整个国家榨干,也筹措不到两千三百万日圆。”
“那就将支付期限拉长。”
伊藤博文满不在意地说道:“唐国既然提出两百多年的赔偿,我们也可以要求十年、二十年付清……唐国能用二十年成为世界大国,我们也能用二十年积累,扭转在国际上的弱势地位。”
他左右看了看,凑到岩仓具视耳畔:“而且我们未必不能给他们找点麻烦。”
岩仓具视脸上闪过复杂情绪,伸手搭在伊藤博文肩上欲言又止。
第526章 玉玺
朝堂很容易便接受了伊藤博文的建议。
作为倒幕运动的中坚力量,虽然大久保利通、西乡隆盛等高层不在,但朝堂之上仍旧有很多出身萨摩藩的公卿。
他们不可能放弃萨摩藩和萨摩藩的土地。
而且两千三百万日圆的赔偿拉长到十年,每年仅需要支付两百三十万。
似乎并非无法接受。
于是被任命为全权大臣的岩仓具视,再次登上了金州号。
他向高凌和尚典表示日本可以向琉球进行赔偿,但在具体数额、支付方式和期限上有待商榷。
“萨摩藩接受琉球之岁贡,每年不过十万两白银,合日圆仅七万,实算一千七百八十八万。”
岩仓具视开口说道。
“此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高凌微微摇头。
商业上可以锱铢必较,但这是战争赔款,日本只有接受与不接受两个选项。
岩仓具视也没有奢求能够降价,直接提出打算以十年期限进行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