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乘坐一辆马车的外交部翻译注意到了桑景福的疑惑,简略地解释了一下原因。
由于圈地运动,英国的土地主要集中的少数土地贵族手中。
他们考虑开垦问题时,会优先考虑获得的经济利益,而非得到的粮食。
这样的事情在清国并不罕见。
在中原地区,大地主通过兼并获得大量土地,偶尔会出现照顾不到的情况,导致土地出现撂荒。
百姓由于畏惧大地主的权势,即便食不果腹也敢进行开垦。
桑景福微微颔首,眉宇间浮动着复杂的情绪。
土地兼并问题是封建王朝不可避免的灾难,大唐共和国解决这一问题的方法就是土地国有化。
这虽然同样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但从某种程度上断绝了土地兼并的问题。
马车驶过乡间唯一的硬化路面,来到位于泰晤士河上游的温莎城堡。
这座最早作为军事要塞的城堡,经过数百年的修缮、改造,已经成为伦敦西部最具特色的建筑之一。
其上一座座高耸的尖塔,数十年如一日地注视着属于远处属于国王的城市。
哪怕是名义上的。
穿过戒备森严的正门,马车停在了前来迎接的格莱斯身前。
“欢迎来到温莎城堡,桑先生,这几日过得怎么样?”
格莱斯的精神状况看起来不错,由于年纪而略显佝偻的身形都跟着挺拔了起来。
“很显然并不是很好。”
桑景福瞥了一眼被抛在身后的伦敦,弥漫的雾霾就像是一个大碗倒扣在城市上。
“这是工业城市难免的事情。”
格莱斯笑着邀请桑景福走进温莎城堡上区。
伦敦雾霾还未直接威胁到民众的生命,大部分人根本没有意识到雾霾的可怕之处,反倒以这工业的象征而感到自豪。
桑景福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但也拿不出反驳的理由,索性也就闭口不谈了。
温莎城堡上区是王室私人套房、国宾套房、宴会厅的所在地,内部陈列着大量皇家艺术珍藏。
桑景福在其中看到了大量来自各个国家的珍宝。
在这些展览这些珍宝的展示架中,他注意到有许多空缺的地方。
以英国王国的传承和地位,显然不可能填不满这些空缺,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珍藏被收了起来。
桑景福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些被收起来的珍藏,是以不正当的手段得到的华夏珍宝。
穿过走廊进入提前布置好的宴会厅,简单寒暄过后,格莱斯就东南亚问题给出了正式的回复。
他非常严肃地说道:“我们愿意尊重贵国在东南亚地区诉求,可以向我国统治地区的华人提供安全庇护……但作为交换,我们希望贵国能够保障我国公民在美洲的公民权利。”
“这很公平。”
桑景福微微颔首。
格莱斯的表情舒缓了一些,接着说道:“同时我们也希望贵国可以做出承诺,不以保护华人干涉殖民地内政。”
“我们无意介入殖民地内政。”
桑景福微微前倾:“但您如何保证贵国的承诺可以被执行下去?”
“我们可以设立联合法庭,以审理相应的案件。”
格莱斯提议道。
桑景福不置可否,开口问道:“关于开放港口的问题呢?”
“我们可以开放除香港之外的其他港口,允许贵国的船只停靠,但仅限商船或非军事用途的冒险船。”
格莱斯略微停顿,接着说道:“但贵国要承诺不以任何方式介入非洲问题。”
“我不觉得这是公平的交易。”
桑景福微微摇头:“贵国随时可以撕毁协议,而我方并没有相应的反制措施。”
英国有撕毁协议的前科,附加预防性的违约条款是应有之义。
“这是我们能够拿出的最大诚意。”
格莱斯面无表情的说道。
他其实也很清楚,在这一问题上,英国的确缺乏诚意。
但这就是英国的风格。
桑景福微微眯起眼睛:“我们无意非洲,但若贵国在远东缺乏诚意,我方也不排除与德国深化合作。”
第481章 担保
大唐共和国先进的海军,德意志帝国百万训练有素的陆军,是英国此时最忌惮的两股军事力量。
一旦合流必定会影响到英国在非洲的利益。
桑景福的威胁行之有效。
但格莱斯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他相信桑景福既然将这一张牌打了出来,肯定也会提出想要的条件。
桑景福扫了一眼沉默的英国谈判代表们,看向格莱斯:“我们怀揣着极大的诚意来到这里,禀承着和平共处原则与贵国进行会谈,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妥协,就是希望能够达成共识……贵方咄咄逼人地提出一项又一项条件,完全罔顾公平原则,我是否可以怀疑贵国并没有会谈的诚意?”
这是非常严重的指控,格莱斯不得不做出回应。
他两手搭在华丽长桌的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诚恳地说道:“我们也希望能够达成和平共识,不但愿意尊重贵国在美洲的主导地位,也同意保护我国在东南亚统治地区的华人、允许贵国非军事船只停靠东南亚港口……”
“贵国是做出了一些让步,但请您不要忘记,这些都建立在我方主动妥协的基础上。”
桑景福伸出一根手指:“我们现在需要讨论的问题,是贵国如何保证这些承诺可以兑现,而不是像努美阿港协议一样被随意撕毁。”
格莱斯再次陷入沉默。
虽然提供担保以确保条约能够兑现是国际惯例,但自主导反法联盟击败拿破仑之后,英国对任何国家都有从实力和地位出发的底气,从没有任何国家敢于让英国提供担保以确保承诺可以兑现。
纵使英国多次违背盟约,也没有国家敢于和英国翻脸。
但在面对大唐共和国时,这份底气却失效了。
这已经不是大唐共和国第一次要求英国提供担保了,赎回俘虏的时候,面前这个华人就已经提过一次。
可偏偏亟须从美洲抽身出来,赶上殖民非洲浪潮的英国,不能掀翻桌子。
他与坐在一旁的克拉伦登伯爵互相看了一眼,下定决心开口说道:“你们需要我们提供什么担保?”
“将巴哈马或者大洋洲北部地区交给我们托管十年。”
桑景福图穷匕见,翻开殖民非洲这张底牌背面真正的意图:“只要贵国在此期间没有违约,我方将无偿归还给贵国。”
巴哈马位于大西洋西岸,靠近传统花旗合众国佛罗里达海岸和加勒比主要航线。
对于大唐共和国的作用与古巴类似。
在赛斯佩德斯没有带领古巴独立的情况下,这处位于群岛不但能够让大唐共和国提前获得加勒比海域的军事港口,更能向西班牙施加压力迫使其成为古巴独立。
届时两座群岛上的军事港口将互为犄角,将墨西哥湾和加勒比海域牢牢攥在手中。
而大洋洲北部地区,则是长桥港的延伸,给予大唐共和国深入大洋洲提供法理支持。
无论英国同意哪一个,都能给大唐共和国带来丰厚的利益。
“绝无……”
格莱斯话说到一半,感觉克拉伦登伯爵拉了一下自己的衣角,便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僵硬地说道:“我们需要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请便。”
桑景福笑着抬手示意。
格莱斯起身领着英国谈判团队走出宴会厅,来到旁边的国宾套房。
没等他开口说话,克拉伦登伯爵就抢先说道:“首相先生,我觉得这是一个可以商量的条件。”
“我不觉得他们愿意商量。”
格莱斯颇为气愤地说道。
他现在明白约翰逊说对方贪婪无度的原因了。
英国有很多殖民地,但没有一处是多余的。
“我说的是我们可以商量。”
克拉伦登伯爵拍着格莱斯的肩膀。
在联邦政府封锁南方期间,巴哈马由于地理位置成为南方突破北方封锁、进行棉花等物资转运的中转站,给英国带来了大量的经济利益。
但随着封锁结束,这种繁荣也随之告一段落,恢复了主要依赖海绵捕捞、海盐产业以及种植菠萝的经济模式。
这些产业对当地居民很重要,但从英国的角度来说,其经济贡献和税收规模非常有限。
其存在的意义更多是监控地区事务、维护海上利益的前哨站。
但在英国决定暂时退出美洲事务的现在,这个前哨站已经没有多少意义,倒是由于需要防备传统花旗国合众国的窥伺,需要投入宝贵的军事力量。
而大洋洲北部地区与巴哈马的情况类似,其本身并无多少经济利益,仅有战略和地缘政治价值。
主要防备其他国家占领新几内亚等岛屿之后,会对澳大利亚、新西兰等核心殖民地的安全构成威胁。
但是在大唐共和国租借长桥港,成为英国的地缘屏障之后,大洋洲北部地区的战略和地缘政治价值也大打折扣。
无论是用这两处殖民地的哪一处,换取大唐共和国退出非洲的争夺,于英国来说都是非常划算的生意。
而且大唐共和国仅仅是托管而已,到期之后还会归还给英国。
倒是英国不但能够拿回殖民地,而且还是大唐共和国开发过的殖民地。
“谁能确保他们会归还呢?”
格莱斯质问道。
“倒是如果我们有能力收回,当然能够收回,如果没有能力收回,即便收回了也保不住。”
克拉伦登伯爵伸手虚握了一下:“我们都很清楚,只有在手里的东西才是自己的。”
格莱斯有些动摇,开口问道:“你觉得哪一个更合适?”
“巴哈马群岛。”
克拉伦登伯爵笃定地说道。
巴哈马群岛临近佛罗里达海岸,大唐共和国驻军势力引起传统花旗合众国的反感。
而且在得到这处群岛之后,其必定会加紧对古巴独立势力的支援,和西班牙产生直接对立。
这对英国来说非常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