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事越来越糟糕的情况下,格拉蒙公爵对于清国使团没有什么兴趣,连寒暄都懒得寒暄,直截了当地表明法国暂时没有修约的想法。
这让不得不出席会面的志刚松了口气。
没有想法就是好消息。
清国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维持现状。
短暂的会面结束之后,清国使团登上了开往加莱港的火车,在那里乘坐轮渡穿越英吉利海峡抵达英国多佛港。
由于靠近东部战场,铁路沿途已经有了几分战争的肃杀,经停车站时还能看到满脸迷茫的新兵在征兵官的催促下登上开往前线的火车。
清国使团中没有军事将领,但也能从中感受到战事的胶着。
这让郎启恒访问普鲁士的想法更坚决了一些。
清国没有能力与欧洲列强竞争,想要维系统治只能驱虎吞狼,想来这个新崛起的国家应该对于清国的市场很感兴趣。
只要能够与欧洲列国修好,大唐共和国便不足为虑。
带着“顿悟”的余兴,他坐上了前往英国多佛港的渡轮,旋即便被英吉利海峡的风浪迎头痛击,像是要把心肝肺一起吐出来一样。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航行,渡轮终于抵达了英国。
和在法国受到的礼遇不同,清国使团在这里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不但有英国外交部的职员在码头迎接,安排专列前往伦敦,更是有大量记者蜂拥而至,想要采访这些远道而来的使臣。
看着热闹的场景,志刚佝偻的脊背再次挺直,严肃的表情根本掩盖嘴角的笑意。
与他的如沐春风相反,郎启恒紧张的手心里全是汗,生怕这些记者在下一刻便提起大唐共和国。
不过这种事情并没有发生。
很早就意识到清廷在刻意忽略大唐共和国存在的英国政治精英们,非常“贴心”地通过报纸与电报审查局通知记者们,不要提起不该提的问题。
“先生们。”
麦金尼将记者们拦在清国使团不远处:“我们的朋友旅途劳顿,有什么问题有机会再说。”
“我能拍张照吗?”
一位举着相机的记者喊道。
麦金尼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宣传机会,便与志刚进行了协商。
志刚在清国便见过相机,非常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于是被获准拍照的记者,在同行嫉妒的眼神中,将相机安装在三脚架上,指挥清国使团和英国外交部的工作人员站成一排,取下镜头盖进行曝光。
志刚感觉自己的脸都要笑僵了的时候,才完成了这张历史性的照片。
住进白厅街旁的旅馆,麦金尼与他沟通了使团接下来的行程。
他们将参观纺织工厂、钢铁工厂、兵工厂等英国最具代表性的工业,之后与自由党内阁外交大臣克拉伦登伯爵会面,商谈两国友好交往事宜。
受到礼遇的志刚终于想起自己的职责,表示会按时出席。
英国的先进工业让清国使团大开眼界。
在清国需要数日才能织出的布匹,蒸汽动力的织布机只需要一盏茶的时间。
弥足珍贵的钢铁,在钢铁工厂中不停地流淌。
先进的步枪在工人的手中迅速拼凑成型,十几分钟就有一支完成校验装入箱中。
倒是英国最引以为傲的,象征民主的议会,并没有得到清朝使团的重视。
志刚仅对议会大厦进行了评价,丝毫没有在意正在为治理泰晤士河争吵的议员们。
郎启恒对于议会制度很感兴趣,但在其写的《出使泰西游记》中,给出的评价并不正面。
他觉得议员数量过多,且无政事之肃穆,各抒己见甚至烦扰,国之决议拖沓不定。
经过两周多的参观游览,使团终于见到了克拉伦登伯爵。
这位刚刚被任命外交大臣的贵族政治精英,延续了保守党对清国的拉拢政策,主动提出一应条约维持现状。
志刚大喜过望,若不是要维系清国体面,肯定会仰天长啸三声。
“不知贵国怎么看海外侨民?”
克拉伦登伯爵试探着问道。
志刚脸色大变,像是受惊的野兽,身体向一旁挪了挪,离克拉伦登伯爵远了一些。
能做到总理衙门章京,他肯定不是傻子,在法国高档场所里出现的大唐共和国商品,时刻提醒着这个海外汉人国家的存在。
只是和郎启恒一样,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而已。
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志刚开口回答道:“海外侨民背弃祖宗,不服王化,一应遭遇咎由自取。”
这是乾隆的原话,放在这里不合时宜,但是他短时间内能想到的唯一回答。
“的确,侨民多是桀骜不驯之徒。”
克拉伦登伯爵对于志刚的回答不是很满意,但也没有进一步挑明,而是笑着说道:“听说贵国腹地人口凋零,何不迁边民充实?”
志刚眉头皱得更深了。
两次鸦片战争都是为了让清国开放口岸,为何此时英国竟又劝清国闭关锁国了?
他犹豫再三,最终选择了沉默。
自由党推行战略收缩政策,克拉伦登伯爵对此也只是随口一提,见志刚不愿回答,寒暄了两句便结束了会面。
离开英国外交部,志刚收到了宫廷舞会的邀请。
这场在白金汉宫举行的舞会,让这位接受传统文化教育的满人大受震撼。
这份震撼不止来自白金汉宫与紫禁城截然不同的奢华风格,更来于自己已婚贵妇抛头露面,与其他男子贴身起舞。
度过了一个难捱的舞会,志刚离开白金汉宫返回住处。
隔着车窗回望灯火通明的白金汉宫,不禁感慨蛮夷之地幸得神器,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
他觉得一定要将此事禀明两宫太后,禁绝洋人在清国举行舞会。
回到旅馆,志刚走在楼梯上,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直到了门口才想起来,使团里的同文馆学生竟然没有在楼下迎接。
这让他愉悦的心情瞬间蒙上了一层阴霾。
清廷地位森严,即便背景深厚的郎启恒也会恪守礼制,更不要说仅仅由于学业优秀而被选中的富诚和另一位学生了。
带着不悦寻找了一圈,发现三位学生都聚集在郎启恒的房间里,围着一份洋文报纸满脸忧愁。
“何事?”
他质问给自己开门的同文馆学生。
学生回首看向郎启恒。
郎启恒叹了口气,指着报纸翻译道:“大唐共和国击退法国舰队。”
第464章 绕不过去的大唐共和国
拿破仑三世被围色当,法国政坛风谲云诡,各部队都奉命前往进行营救。
原计划封锁普鲁士沿海的法国地中海舰队自作主张,进入美洲至普鲁士航线拦截过往商船。
总参谋部收到消息,立即命令在附近海域巡游的第502巡洋舰队前往。
面对征夷号要求撤出航线的警告,法国地中海舰队完全不予理会,甚至向被第502巡洋舰队护送的货轮开炮。
第502巡洋舰队立即予以还击。
双方在北海进行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战斗,最终第502巡洋舰队在战舰数量少于法国地中海舰队的情况下,凭借着航速和射程的优势赢得胜利。
被誉为法国海军之星的光荣号桥楼中弹,其姊妹战舰为掩护其撤退被击中锅炉,成为这场海战中惟一被俘战舰。
大唐共和国通过永久中立国瑞士向法国提出外交照会,警告法国不要破坏国际公共航线安全。
这虽然是大唐共和国第一次介入欧洲事务,但即便是英国也没有提出异议。
倒不是英国放弃打压大唐共和国,而是法国地中海舰队攻击的商船,隶属于英国大西洋航运公司。
法国海军辩称该商船当时未悬挂英国国旗。
不过由于其袭商战传统,没有被英国议会采纳。
“章京,你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郎启恒用力敲着茶几上的报纸,年轻的脸上满是狰狞的神色。
志刚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唐共和国能够击败法国舰队,证明其拥有强大的海军力量。
而其他国家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被警告的法国都默不作声,说明大唐共和国在国际上拥有不低于英法两国的地位。
这远比他之前想象得要糟糕。
一个孤悬于海外的汉人国家,会威胁到满人的统治。
而一个能够和英法分庭抗礼的汉人国家,可以宣告清国的灭亡已经开始倒计时。
想到清廷为征服汉人所做的一切,志刚就感觉不寒而栗。
他缩在袖子里的手不停地颤抖,两条腿像是失去了知觉,踉踉跄跄栽倒在椅子里。
“也许这并不是一个汉人国家。”
富诚试图缓解房间中令人喘不上气的压抑:“英国人不也托前朝之名下过檄文吗?”
“蠢货。”
郎启恒厉声喝骂道:“若是有洋人假托唐朝之名,其意在何为?”
如果是洋人建立的大唐共和国,其根本目的就不是汉人复国了,而是打算以汉人之名鸠占鹊巢。
于清廷来说比由汉人建立的国家更可怕。
“不要说一些有的没的的事情。”
志刚缓过来一些,开口打断愤怒咆哮的郎启恒:“咱们首先要做的是确定此文的真假。”
“千真万确。”
郎启恒笃定地说道:“该报纸名为泰晤士报,是英国最著名的报纸,每日发行十数万卷。”
志刚刚刚升起来的一丝期待又落了回去,愁眉苦脸地看着眼前的英文报纸,只觉得那些英文字符像是一柄柄利箭射向自己。
他还想装作不知道。
但这些汉人既以大唐为名,肯定是要打回去的,到时候满朝文武肯定会询问造访欧洲的使团是否知晓。
说知道就是知情不报之罪。
说不知道,这么重大的事情肯定瞒不过去,肯定是欺君罔上之罪。
郎启恒抬头看了一眼志刚,立即明白志刚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