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满脸严肃地抬起头,看到科克伦上校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三十六岁便能晋升上校,先后担任千吨级护卫舰和大英帝国主力战舰的船长,显然不是科克伦自身能力的原因,而是因为其父亲是英国皇家海军上将托马斯·亚历山大·科克伦。
不过这位科克伦上校显然没有继承其父亲,那位曾经重创法国舰队,率领智利、巴西海军帮助南美殖民地独立的战争天才的军事天赋。
霍普少将看向握着舵轮的大副,开口道:“传我的命令,各舰分散出击包围敌方。”
“是。”
大副抬手敬礼,向旗手转达霍普少将的命令。
得到命令的英国战舰迅速调整方向,从严阵以待的线列阵型缓缓分散开,像是一张渔网扑向朝舰队两侧航行的征远号和征夷号。
“英国鬼子还挺配合。”
刘昌笑着说道,视线在像是海浪一样迎面扑来的英国舰队,最终定格在最边缘的防御号上。
他舔了下嘴唇,下达命令:“左舵三十,航速十六。”
征远号以更灵活的身姿划破海面,迅速拐向英国舰队最北部边缘。
“近敌四海里。”
瞭望手汇报防御号的距离。
透过望远镜看着继续向北航行,试图以侧舷面向征远号的防御号,刘昌敲了敲通往炮塔指挥室的传声筒:“左敌一,给我击沉它。”
得到命令的炮塔快速调整方向,六门两百毫米加农炮缓慢调整高度。
震耳欲聋的轰鸣在碧蓝的海面回荡,试射的覆铜钢弹落在防御号周围几百米的位置,掀起的水柱泼进下层甲板的炮窗里,浸透了炮手的军服。
防御号停顿了一下,旋即烟囱中冒出滚滚黑烟,沉重的舰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在风帆战舰基础上改进的防御级铁甲舰,并不是很能适应锅炉超载的状态,所有船员都受到了巨大噪音的折磨。
但此时也只能如此,否则等接近征远号,不知道要挨上几发炮弹。
征远号上的炮塔指挥室,根据试射弹落点计算出校准参数,根据防御号的航速和航向,将射击诸元通报给炮塔。
整个过程只用了几分钟时间,却牵动着整个战场所有人的视线,直至双联装两百毫米加农炮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每一颗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在颠簸的海面上想要命中一艘快速航行的船只并不容易,征远号测试命中率只有百分之五,这一次并没有超过这个数字。
防御号周围掀起一根根水柱和波涛,拍打着覆盖在柚木船体上的锻铁装甲,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声音。
英国舰队的军官们将心脏放回肚子里,一扫被征远号六海里射程压制的阴霾。
打得远很重要,但打得准更重要,只要抵近到两海里,一百一十磅阿姆斯特朗炮会让这些野蛮的黄皮猴子知道,海洋是大英帝国的海洋。
他们紧紧地盯着征远号和征夷号,咆哮着向船员下达进行的命令。
刘昌并没有因为没有命中而感到失落,以此时的观瞄手段,除了抵近射击都是在碰运气。
一次运气不好,就再试一次,射程上的优势让征远号有很多机会。
重新校正过射击参数,征远号上的六门火炮再次开火。
覆盖在钢芯表面的黄铜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犹如一支黄金铸造的利剑跨过碧蓝的天空,径直命中防御号舰首的金狮子船首像。
飞溅的木屑夹杂着金色的油漆,卷入乳白色的浪花中,像是绽放了绚烂的烟花。
防御号晃动了一下,旋即再度提速,刺耳的吱嘎声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依旧清晰,让人怀疑其是否在下一刻就会解体。
“三海里了。”
瞭望手再一次汇报距离。
刘昌像是没有听到一样,面无表情看着防御号。
望远镜之中,八十米左右的船体越来越清晰,已经能见炮窗中漆黑的炮管,和里面若隐若现的炮手。
轰。
炮塔中的加农炮完成复位,依照指挥室给出的参数重新调整,整齐地发出轰鸣。
防御号二层甲板的一名炮手在胸口画着十字,祈祷能够再次安然度过。
但是很显然上帝并不能庇护所有人,在他水蓝色的眸子,一枚黑点渐渐放大。
第337章 鹿群和饿狼
防御号四英寸的锻铁装甲,并不能阻挡无烟火药和长炮管带来的强大动能,当炮弹表面质地较为柔软的铜层在挤压中撕裂,里面坚硬的钢芯就露出了獠牙。
锻压而成的铁甲在锋锐的獠牙之下脆弱不堪,十八英寸的柚木衬板轰然破裂,碎屑与铜皮、铁片如同风暴席卷整个舱室。
“过穿。”
望着从防御号另一侧飞出,在海面砸出绚烂水花的钢芯,瞭望手汇报道。
刘昌沉默了一会儿,通知炮塔更换高爆弹。
惊慌失措的防御号很快恢复秩序,除了船医在救治受伤的炮手,损管员手忙脚乱地修补破口,像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继续拉近和征远号的距离。
但这也只是垂死挣扎,征远号六门加农炮都是后装线膛炮,从复位装弹到再次击发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
填装苦味酸的高爆弹越过海面,同样强大的动能同样撕开了锻铁装甲,在舱室内升起刺眼的火光。
三千摄氏度的高温熔化周围一切物体,英国水兵在哀嚎中化作灰烬,未曾开过一炮的一百一十磅阿姆斯特朗炮泛红变形,桐木甲板燃起熊熊大火。
最可怕的是堆积在舱室中的发射药包,在这高温中发生连环爆炸。
在接连不断的轰鸣和舱室中涌出的滚滚浓烟中,防御号航行的速度陡然降低,只剩惯性推动着缓缓前行。
虽然没有沉没,但无论是亲手缔造这一切的征远号,还是亲眼目睹这一切的英国舰队其他战舰,都知道这艘防御级铁甲舰的首舰,已经彻底退出了战争的舞台。
在刘昌为征远号寻找下一个目标的时候,征夷号也与位于英国舰队最南端的防御级铁甲舰警戒号交火。
作为征级重型巡洋舰的第二艘战舰,征夷号采用了和征远号不同的火力配置,除桥楼下的炮塔保留了双联装两百毫米加农炮,舰首和舰尾的炮塔都换成了三连装一百二十毫米速射炮。
得益于战舰平台的稳固性,速射炮得到了更好缓冲,弹簧复进装置大幅度提高了射击速度。
直面其密集火力的警戒号,感觉自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一百二十毫米穿甲弹虽无两百毫米高爆弹恐怖的爆炸,但也无两百毫米穿甲弹过穿的尴尬,在破开四英寸锻铁装甲和十八英寸的柚木衬板之后,破碎的弹体像是霰弹一样横扫整个舱室。
狂暴的射速使炮弹像是一条缓慢甩过的鞭子,一路从艇首鞭挞到舰尾。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警戒号漆黑的烟囱中翻涌出一个橘红色的火球,随即便和防御号一样失去了动力。
两枚穿甲弹贯穿了动力舱内的蒸汽机,高温高压的蒸汽将整个舱室变成了蒸笼,士兵们痛苦哀嚎着冲出来,凄惨的模样像是从坟墓中爬出来的尸体,还是已经腐烂了小半的那种。
接连损失两艘战舰,下达命令的霍普少将目眦欲裂,但又无可奈何。
在航速、射程都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况下,英国舰队只能像是没有还手能力的鹿群,任由征远号和征夷号两艘饿狼在周围游弋,伺机捕杀落单的成员。
“密集阵型。”
他咬牙切齿地推翻了之前分散的命令。
看到再次收缩成刺猬的英国舰队,征远号和征夷号也重复之前的战术,在四海里之外的地方用两百毫米加农炮碰运气。
运气这东西很不讲道理,有的时候感觉像是不存在,有的时候又坚定地站在了身边。
征夷号明明火力密度远低于有六门加农炮的征远号,但先是一枚高爆弹清空了卫戍号的甲板,又一枚高爆弹精准地命中反抗号的桥楼,将里面的高层军官一网打尽。
看着征夷号的好运,征远号嫉妒得眼睛都红了,六门加农炮火力全开。
但运气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倾泻了数十发炮弹,最好的战果也不过是命中了一艘英军战舰的尾舵,让其失去了航向而已。
这有些幼稚的比拼,于英国舰队来说却是惊心动魄的冒险,那呼啸而过的炮弹,每一枚都可能让一艘战舰退出战斗序列。
回首看了一眼在浓烟中停在海上的三艘战舰,霍普少将的脑袋里闪过在皇家海军学院看过的经典战例,直到停在三百年前的勒班陀海战。
神圣同盟在机动性劣势的情况下,围困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在地中海最重要的岛屿塞浦路斯,迫使其舰队不得不放弃机动优势进行舰队决战。
现在的情况与当时非常相似,征远号和征夷号的航速再快、射程再远,总归是要保卫黄皮猴子霸占的胡安·德富卡海峡。
这条分隔了花旗国和英属哥伦比亚殖民地的海峡,最宽的地方也不过十五海里,可以有效地限制对方的航速优势。
他抬头看向甲板上燃起火焰的卫戍号,果断下令留下三艘防御级铁甲舰拖延敌人,剩余三艘和勇士号一起航向胡安·德富卡海峡。
看到英国舰队再次分散,征远号和征夷号调整航向,摩拳擦掌准备再从这个庞然大物身上啃下一块肥肉。
刘昌命令炮塔向试图以之字形航线向征远号靠近的敌舰开火,余光扫过被三艘防御级铁甲舰护在中间的勇士号,眉心不禁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让瞭望手汇报当前所在位置,又用指北针确定航向,很快便得出对方的目标是新安海湾的结论。
“他妈的英国鬼子。”
刘昌抬手就要将指北针砸在地上,犹豫了一下又放回海图上,回过身命令大副尽快摆脱敌舰的纠缠拦截勇士号,同时让传令兵将这个结论通知总参谋部和征夷号。
负责拖延的铁甲舰意识到征远号的意图,开足马力试图挡住航道。
刘昌很想将其击沉,但也知道这并不能解决问题,数千吨的铁甲舰即便沉没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此时最好的选择是利用高航速绕过去。
为了摆脱其纠缠,他还命令炮塔进行覆盖射击,截断对方的行进路线。
“船长。”
传令兵跑进驾驶室:“总参谋部回电。”
“念。”
刘昌视线紧紧盯着拖曳着两股浓烟的勇士号。
传令兵翻开电报:“不予追击,清剿残敌,谨防剩余英舰逃离。”
第338章 虚攻实遁
忌惮于威力超出想象的炮火,霍普少将一直盯着征远号和征夷号,见对方试图摆脱防御级铁甲舰追上来的时候,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直至两艘仿佛从未来穿越时空战舰放缓速度,将炮口转向拖延其速度的战舰,才放回到肚子里。
虽然不清楚对方为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但进逼胡安·德富卡海峡逼迫对方放弃航速和射程优势,是现在英国舰队的惟一选择。
此次行动花费众多,单是十艘铁甲舰的总造价就高达三百万英镑。
一旦无功而返,不只是皇家海军会受到议会的质疑,批准行动的内阁也将被诟病。
到时候他这个总指挥,必定被推出来当做转移火力的靶子。
如果只是脱去军服离开皇家海军,霍普少将并不觉得无法接受,可按照以往的惯例来看,霍普家族也将受到影响。
这是他不能接受的事情。
耳畔的轰鸣声逐渐减弱,眼中的轮廓渐渐变得模糊,霍普少将回过头看向大副,开口问道:“我们还要多久能抵达胡安·德富卡海峡?”
“大概在十个小时到二十个小时吧。”
大副扫了一眼海图,回首看了眼身后的夕阳。
在这个没有卫星定位的时候,在海上很难精准确定自己的位置,六分仪提供的经纬度可能有数十海里的误差。
“不要节省煤料,全速前进。”
霍普少将坐回座位。
“是。”
大副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科克伦上校,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