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凉水洗了脸,李桓在院子里练起了拳。
不过相比最早时的威风霸道,此时的拳风已经变得温和内敛了许多,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道都点到而止。
让身子热了起来,他便让董顺之端来早饭。
早饭种类虽然不多,只有一碟肉丝炒青菜、一颗水煮蛋、一碗粥和两个松软的馒头,但味道总体来说还是很不错的。
李桓边享用一日里最安静的一顿饭,一边翻看着懂顺之帮忙记下的日程表。
“州长,桑部长来了。”
董顺之进来汇报道。
李桓看了眼时间,发现还没到七点半,带着疑惑说道:“请他进来。”
董顺之去而复返,将桑景福带了进来。
还未等李桓开口,桑景福就开口说道:“密西西比奴隶暴乱。”
第276章 最后一条建议
自约翰·布朗武装奴隶起义被镇压,激进废奴主义者在南方发起了很多次类似的行动,只不过在各州政府的大力打击之下并未起到什么效果。
随着解放黑人奴隶宣言发布,南方各州采取更残酷的法规来惩治逃奴,沉寂已久的基列人同盟再次行动起来,将视线投向了核心蓄奴州密西西比。
吸取约翰·布朗失败的教训,他们花费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去联络黑人奴隶,甚至为此还牺牲了数名成员。
直到1858年10月25日,密西西比西部小镇克利夫兰举行绞死逃奴的行刑现场,被奴隶主带来的黑人奴隶在基列人同盟的带领下揭竿而起,不但绞死了数十名奴隶主,还抢劫了一批运往田纳西的武器。
虽然密西西比政府立即调遣民兵进行镇压,经过两日激战才夺回小镇,但至少有三千名黑人奴隶借此机会沿密西西比河北上逃往自由州。
艾奇逊公开表示这是一场可耻的袭击,指责联邦政府阴谋煽动奴隶攻击白人,并宣称将对北方采取对等的报复行为,以祭奠在这场暴乱中不幸殒命的同胞。
“没想到比我预料的还要早一些。”
李桓笑着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又递了回去。
他给艾奇逊提了很多建议,有一些已经实施,有一些已经没有实施的条件,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条了。
在原本的时间线上,北方为了摧毁南方的经济基础和抵抗意志,对南方平民进行了无差别的攻击。
某位著名的谢尔曼将军,在攻占亚特兰大、查尔斯顿等城市之后下令进行焦土战略,焚毁一切房屋、农田,杀死所有遇到的牲畜和反抗的南方白人。
在战争结束之后,南方白人平民锐减两百余万,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才缓过来。
而南方早期由于独立政治诉求、精英阶层贵族风气等原因,在战争之外的行为非常克制。
等到发现士兵们自己的家乡沦为地狱时,已深陷北方军队的包围圈,无力再对北方的兽行予以报复。
所以李桓给艾奇逊的最后一条建议,组建游击队潜入北方袭击铁路、工厂,看似是针对激进废奴主义者的报复。
实际上却是提前让南方在北方埋下种子。
当名为国仇家恨的养分灌注其中,就会成长为在北方体内绽放的仇恨之花。
来而不往非礼也,怎么能让屠杀只在南方的土地进行,而不在北方的城市中上演。
桑景福收好电报,接着说道:“组织这次行动的是约翰。”
“哪个约翰?”
李桓拿着汤匙的手顿了一下,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黑人漆黑的脸庞。
他皱起眉,问道:“安全部做的?”
“他接走价值一千复华美元的密西西比步枪之后就消失了。”
桑景福摇了摇头,迟疑了一下之后接着说道:“不过接头的职员汇报说,他当时说过想要建立一个属于黑人的自治州。”
李桓默然无语,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希望他的美梦能够长一点。”
新雍州能够建立起来是基于数千年来文化传承的认同感,同宗同源的血脉凝聚力,远超于时间线的科技水平,以及复杂的时间和地缘政治。
黑人有什么?
假设约翰真的联合所有黑人奴隶,在花旗国东部建立起自治州,南北之间仿佛不死不休的战争会立即终止,联合起来将他们永远按进腐臭的泥土中。
所以这只是一厢情愿的愿景而已,最终必定会被冰冷的现实所摧毁。
时间在新雍州安定祥和的生活中缓慢流淌,转眼就进入了一八五八年的十二月份。
李桓正在401厂观看工人们给新雍三号舰安装新火炮时,接到了董顺之代安全部转交的事件最新进展。
斯蒂文斯打造为自由而战共识的目标效果并不明显。
相比所谓的道德救赎,底层民众更担忧解放黑奴会加剧就业竞争,拒绝为黑人自由而参战。
艾奇逊利用这一点在纽约发起了抵制征兵的游行,煽动由于失业而生活困顿的底层白人,冲击黑人聚居的下东区。
当潜入城市的情报人员开出第一枪之后,事态不可避免地走向极端,暴民高喊要求政府保障工作机会的口号,在下东区杀人放火。
暴乱持续了接近两日,城市中到处都是哀号和浓烟,联邦政府的镇压终于赶到。
与密西西比调集民兵镇压的举措相比,联邦政府的镇压行动要有效得多。
历经数次流血战役的波托马克军团精锐士兵,乘坐火车和内河舰艇进入城市,直接将处于暴乱的区域封锁,在要求暴乱民众束手就擒未果之后直接开枪射杀。
依照联邦政府通报,此次暴乱导致约一百人死亡,四百多名民众受伤。
但据事发街道周围民众描述,即便政府动用多辆储水车清洗街道,路面缝隙中依旧能看见浓郁的鲜血,下水道中的老鼠都要比其他区更肥硕健壮具有攻击性。
纽约政府宣称这是一起由南方煽动的叛乱,并在城市广场审判、处决了三名来自南方的罪魁祸首。
不过新雍州安全部的情报人员推测,南方的情报人员很有可能就在围观的群众中,看着纽约政府绞死从没见过的“南方奸细”。
强力手段和转移矛盾双重策略之下,纽约逐渐恢复了平静。
不过所有人都清楚,如果不做出改变,白宫再次下达征兵命令的时候,就是暴乱再起的时候。
参观了接近完成舾装的新雍三号舰,李桓按照行程表前往新雍州综合大学,在校园里度过了一个其实并不轻松的下午。
随着脑袋里的知识越来越多,这些天资卓绝的学生的思路越来越跳跃。
他不得不考虑怎么在不破坏其创造力的同时,引导学生们在无数个未来被证明是错误答案的选项中,逐渐接近正确的那个选项。
完成了不定期的固定工作,李桓回到复华院,刚打算看一看各部门提交上来的报告,就被赶来的桑景福打断。
“南方政府财政长罗伯特·图姆斯到了。”
桑景福递上从海上传来的电报。
第277章 不速之客
时隔两年再次来到新雍州,图姆斯的心情是复杂的。
尤其是看到与飞剪船擦肩而过的新安号战舰,新安海湾沿岸野草一样迅猛生长的烟囱,以及码头上一张张洋溢着笑容的华人面孔。
上次来时这里还只是要用高价收购棉花,博取南方政治庇护的幸进之地。
此刻却已成了南方想要抓住的救命稻草。
婊子养的。
南方明明一直在胜利,为何会被逐渐扼住了喉咙,快要喘不上气了?
飞剪船在码头指挥下停靠栈桥,沿舷梯走下甲板,图姆斯看到了上次来时接待他的严方。
时间在这个东方人的脸上没有留下太多痕迹,依旧和两年前一样不卑不亢。
“图姆斯先生,欢迎再次来到新雍州。”
严方伸出右手。
“我也很高兴能够再次来到这片远离纷争的土地。”
图姆斯握了下严方的手,由衷地说道。
“冒昧地打扰二位,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们口中的李桓州长?”
语气温和但内容很急躁的声音,自图姆斯的身后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寒暄。
严方皱了下眉,视线越过图姆斯的肩膀,看到一个戴着高顶礼帽的中年走下舷梯。
中年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穿着黑色的长款燕尾服,同色的紧身马甲,领口一丝不苟的打着领结。
挺拔的身材站得笔直,像是一只高傲的天鹅。
严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将这个男性和天鹅联系在一起,但第一感觉就是如此。
他带着探寻的目光,看向了图姆斯。
图姆斯有些埋怨地看了一眼中年,开口介绍道:“这位是英国外交官理查德·莱昂斯勋爵……”
“很抱歉,我们并没有得到他的入境申请。”
严方毫不客气地打断图姆斯,转头看向隐隐有些忿怒的莱昂斯:“请您立即回到船上去,否则我们将以非法闯入的罪名将您逮捕。”
“这可不是对待绅士应有的行动。”
莱昂斯用手杖敲着脚下栈桥的木板:“我怀揣着善意与和平而来,你却擅自将其拒之门外……这会遭到上帝的惩罚。”
“我并不信仰上帝。”
严方极为强硬地回敬道:“而且我并不觉得,借图姆斯先生随从名义来到我们的土地,是善意与和平的表现。”
“严,我想莱昂斯勋爵的确有意缓解紧张的氛围。”
看着莱昂斯红一阵白一阵的表情,图姆斯怀疑自己再不开口,这将变成一场毫无风度的闹剧。
英国虽然公开表示不会支持南方,但私下里依旧默许交付已经订购的武器和船只,他这个南方政府的财政部长还是有义务维护两方关系不继续下滑。
莱昂斯这个时候也平复了心中的愤怒,用温和的语气说道:“请原谅我出于政治考量无法提前通报身份,但我想我们双方都希望能够以和平的方式,结束这场无谓的争端。”
“这并不是我能够决定的事情。”
严方依旧强硬地说道:“我会向我的上司报告此事,在得到明确答复前请回到船上去。”
“你……”
莱昂斯没想到自己的态度已经很温和,眼前这个黄皮猴子依旧不依不饶。
“我想你的上司会很愿意,以和平的方式来解决与英国的争端。”
图姆斯搂住莱昂斯的肩膀:“我们会在船上等你,直到得到准确的答复。”
“感谢您的理解。”
严方不屑地看了一眼莱昂斯,扔下两人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外交旅馆。
其实在两人从巴拿马转乘的时候,安全部在巴拿马的情报网络就已经知晓了莱昂斯的存在,甚至通过驻蒙哥马利的外交团队搜集了这个英国人的背景资料。
虽然只是一些政府边缘职员的零星口述,但至少是知道了他的身份。
不过既然来新雍州就得遵守新雍州的规矩,就是维多利亚女王来了,没有申请也不允许踏足这片属于华人的土地。
在外交旅馆磨蹭了一会儿,严方装作得到答复走了出来,当着图姆斯和其随从的面宣布准许莱昂斯进入新雍州。
这让以大英帝国代言人的莱昂斯非常不舒服,经过专业训练的微笑也保持不住,阴沉着脸跟在严方身后走进了外交旅馆。
借口时间已晚安排两人住下,严方第二日才代表蔡百衲邀请图姆斯进行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