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英猛地吸了口气，周昭翻律书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这种思路，确实跟大周百年来越来越严的海禁完全相反。
可越想，竟越顺。
海禁没把私商禁没，倭患反而越来越凶。
既然堵不住，那便把能守规矩的人拉回来，只留下真正杀人的那一批往死里打！
“干！”程勋忽然骂了一声，“老子他娘的听懂了！”
国子监席位很快彻底进入一种让周围人看不懂的状态。
张英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王兄按你说的，若在泉州、福州、宁波等处重开市舶，只对丝绸、瓷器、铜器与外番香料分等抽税，哪怕先按最低一档……”
他算到一半，眼睛越来越亮，“只要商货量够大，一年真能多出几十万两！若再把部分税银定死只供水师、船厂与沿岸烽燧，朝廷根本不用年年从京仓往南边硬填！”
王令直接道：“写！”
另一边，程勋已经蹲到了舆图旁，“倭人上岸以后队形散，喜欢用刀冲。若沿岸守军还跟以前一样列大阵，地形一乱便容易让人钻进去。”
“王兄刚才说的长牌在前、狼筅压刀、长枪接杀，后面再跟短兵，倒真能用。”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快速画出队形。
王令前世知道的鸳鸯阵思路，被他拆成最简单的长短兵器配合，再交给程勋按大周现有兵器重新调整。
程勋越画越兴奋，“再把烽燧往海湾和登陆口前推，只要一处见烟，周围卫所和民团立刻合围。”
“倭寇小股上岸，咱们便拿小队吃他；倭寇大股集结，先守寨、断粮，再等兵围剿！”
周昭那边也已经写满两页，“内陆豪族若私造海船、窝藏倭众、收买赃货，罪加一等，家产抄没补海防……”
“被裹挟的渔户与小商若能带路、报出贼巢，可减罪；能协助官军抓获真倭者，直接按功折罪……这样一来，海盗内部自己便会裂开。”
王令抬眼，“漂亮，就这么写！”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一起落到了陆子铭身上。
陆子铭此刻也在狠狠干活，只是他那张图怎么看都有些邪门。
沿海村落外，一座座折角堡寨，里面有粮仓、水井、烽台，还有专门留给老人妇孺躲避的位置。
这些都还算正常，直到图纸最右边，一柄画得格外巨大的铁锹横在旁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沿海民团标准农具兼御倭重器。”
王令眼皮开始跳，陆子铭却越写越兴奋。
“闲时铲盐、晒鱼、挖沟、修堡，倭寇真冲进来以后，抡圆了照脑袋拍！”
他还怕别人看不懂，特意在铁锹图旁边标了一行小字——“百炼精钢者为佳，普通铁锹亦可。”
张英抬头看了一眼，算盘都停了，“你还准备给海防军人人发一把？”
“怎么了？这东西又不贵，修寨能用，挖沟能用，真急了还能打人，多实在！”
程勋居然还认真想了想，“别说，守港的时候还真能挖壕沟。”
萧允礼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你们稍微收着点，我这边给‘开海’找祖制已经够难了，现在还得替铁锹找祖制？”
陆子铭立刻道：“神农氏总用过农具吧？！”
萧允礼缓缓抬头，“你闭嘴吧，我求你了。”
……
就在国子监这边忙得热火朝天时，另一边各院的路子却明显不同。
钦华书院以骆文山为首，很快便定下整套《靖海策》。
整肃卫所、清查空饷、增修战船、沿海设寨、严禁私船……
海民内迁三十里，断绝与倭寇往来。遇寇则以卫所固守，再调客兵围剿。
一整套写下来，四平八稳，法度森严。
负责巡考的几名大儒经过时，看得不断抚须点头。
北景、岳麓、白鹿洞几家也大体如此，最多有人提出增加巡海战船，有人主张严查豪族，可核心依旧绕不开一个“禁”字。
高台上的韩王伸长脖子，看得越来越急。
尤其一名大儒走过钦华席位时，一边看一边点头。走到国子监旁边，却盯着陆子铭那张大铁锹图纸半天没动，最后嘴角明显抽了一下。
韩王心都凉了，“他为什么不点头？”
誉王面无表情，“因为正常人看见策论里面画一柄铁锹，可能都需要想一会儿。”
韩王急得差点站起来，“你懂什么？那锹很厉害！”
誉王慢慢闭上眼，又来了，自己就犯贱跟他说话。
三个时辰一晃而过，最后一刻铜钟响起时，王令手里的笔也正好落下。
六份专项附卷，一份总纲，一张海防图，一张沿海民堡布置图，再加陆子铭那柄格外显眼的大铁锹。
厚厚一摞卷宗摆在案上，比旁边几院高出近一倍。
礼官走过来收卷时，都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王令最后检查一遍，目光停在总纲最末，父亲家书里反复提过的三件事，他一条都没漏。
这些消息在王景谦的信里只是一个地方官骂娘时顺手写给儿子的家常话，可王令却不知道，就在昨夜，八百里加急从东南送入京城的密报中，同样写着这三件事！甚至连措辞都相差无几！
今早皇城之内，内阁与兵部、户部为了那几封急报，已经吵了整整半夜。
也正因如此，皇帝才临时推翻礼部题库，把这桩朝堂上都还没吵明白的烂摊子，直接丢到了天下学子面前。
他倒想看看，这些号称天下最聪明的一批年轻人，究竟能写出什么东西！
第372章 压不住了
午后，唱卷正式开始。
八院终局策论全部收齐以后，礼部先将各院总纲誊抄，再由专人当众唱读，几名评审大儒与六部官员则坐在高台两侧，边听边阅各院附卷。
第一个被选中的，便是钦华书院。
“《靖海策》。”唱卷官声音传开，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广场很快安静下来。
“清卫所之空额，核军饷之实数，修沿海战船，增水寨烽燧，于险要港湾设寨驻兵；沿海百姓内迁三十里，私船不得擅自下海，凡与番船私相往来者，以通倭论……”
一条条念下来，四平八稳。
兵怎么练，寨怎么守，船怎么修，百姓怎么迁，遇上倭寇以后又如何调兵围剿，几乎每一条都能从朝廷过去的旧制里找到来路。
评审席上几名老先生不断点头，“稳妥！守正而不失变通，尤其清查卫所空额一条，确实切中东南积弊。”
“骆文山能将兵、民、粮三者统合起来，没有只谈剿倭，也算难得。”
甚至连礼部几名官员看完以后，脸上都带了几分赞许。
其中一名老先生捋着胡须感叹道：“此策虽未必处处新奇，却胜在法度严整，真拿到朝堂上，也有议上一议的资格，颇有庙堂之风。”
钦华席位里，不少学子脸上已经露出喜色。
不过骆文山却依旧坐得笔直，只朝身旁几人略一点头，并没有露出多少情绪。
下一份策论很快也送到了唱卷官手里，唱卷官低头一看，神情明显停顿片刻，“国子监，《东南海防新策》。”
外围人群顿时安静不少。
经过前两日的大比，如今只要“国子监”三个字出来，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多听几句。
毕竟这群人前两天干出来的事，实在没一件像正常国子监监生能干出来的。
第一天把曲阜老先生气得差点让人扶回去，第二天六场猜中五场，险些把“泄题作弊”四个字顶到主考脸上。
现在终于到了最后一场，不少人心里甚至隐隐还有些期待，也不知道这六个人今日又能弄出什么花样。
不过唱卷官刚翻开第一页，动作便明显停了一下，因为卷首几个大字实在太扎眼了。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足足两息，才重新抬起头，神情都比刚才严肃了不少。
“总纲——开海通商，以倭制倭！”
广场安静了一瞬，下一刻，四周猛然炸开！
“开海？！我今日是不是站久了，耳朵都开始出毛病了？！”
“你没听错！真是开海！”
“国子监疯了吧？这东西他们也敢往卷子里写？！”
原本还坐得稳稳当当的几名大儒都同时抬起了头。
钦华席位里，不少人也露出错愕之色，连骆文山目光都落到了那份策论上。
而高台另一边，韩王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凝固，方才听钦华《靖海策》的时候，他心里便一阵一阵往下沉。
毕竟人家那卷子听着确实像那么回事，可韩王心里多少还存着一点侥幸。
王令这群人别的不说，邪门是真邪门，前两轮哪一次看着像要完蛋了，最后不都硬生生折腾回来了？
所以韩王一直忍着，可现在听见“开海通商”四个字以后，他终于忍不住缓缓抬手捂住了胸口。
完了，一百万两。
他那整整一百万两银子，今日怕是真要跟着东南那些破船一起沉海里了！
韩王一时间甚至有点想不明白，王令他们究竟受了什么刺-激。
题目是让你们论倭患、海防和沿海民生，你们倒好，别人忙着修寨、练兵、造船……你王令上来先准备把海禁给掀了？！
这跟家里进了贼，别人忙着堵门，你嫌门碍事，转头先把墙拆了有什么区别？
韩王越想越觉得心口疼，他甚至已经开始后悔昨日在太庙许下给祖宗镀瓦的豪言壮语。
如今看来别说镀瓦，那一百万两真飞了，他回去以后能不能忍住不把韩王府屋顶上的瓦掀下来卖掉都难说。
誉王坐在旁边，脸上的神情也一点点僵住。
他今日从早上开始便不断告诉自己，最后一场了，再熬几个时辰，只要今日平平安安结束，以后和韩王、王令有关系的事情，谁爱主理谁主理，他这辈子都不会再主动往前凑一步。
结果王令连半日都没让他安生，前两日最多还只是跟曲阜、应天互相撕咬，再加一点怎么看都不太干净的“猜题”。
今日更干脆，直接当着天下书院、礼部官员与一众大儒的面，把“开海通商”四个字写在了终局策论最上头！
誉王甚至已经能够想象今日消息传出去以后，朝中那群御史会是什么反应。
到时候弹劾王令的折子大概还在其次，最要命的是肯定会有人顺嘴问上一句——
天下书院大比是谁主理的？韩王！
谁协理的？誉王！
誉王想到这里，眼前都隐隐有些发黑，他昨夜明明刚去太庙烧过香！
列祖列宗最近可能确实有些忙，没顾得上他，又或者自己那几炷香烧得实在太细，祖宗隔着烟都没看清是谁。
唱卷官却没管两位皇子如今一个心疼银子，一个已经开始心疼自己。
震惊归震惊，但是他有职业素养，卷子还是要继续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