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陆子铭都暂时把铁锹往肩膀上换了个位置，伸长脖子看热闹。
郑家侍郎脸色已经沉得快滴出水来，“王令，你一个小小解元，胆敢擅闯亲王府邸，在郑妃娘娘面前如此无礼，还有没有半点规矩？！”
“这是皇家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臣插嘴！把折子放下，立刻滚出去！”
王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折子，忽然笑了，“皇家家事？郑大人早说啊！”
“若真只是皇家家事，臣转身便走，主公今晚把自己绑起来送宁王府都跟臣没关系。”
韩王猛地抬头，“什么叫跟你没关系？！”
“主公先别急。”王令抬手往下压了压，又抖了抖手里的折子。
“可这上面怎么还写着东市铺面、全聚德和红果书局？”
“臣怎么记得，全聚德的烤炉规制是我出的，酱料是我让人调的，连加盟的章程都是我一条一条定的？”
“红果书局就更不用说了，超前点播、打赏、盟主、冠名角色，哪一样不是咱们辛辛苦苦琢磨出来的？”
韩王听得连连点头，对！这才说到正事上了！
方才母妃哭了半天，他脑子都乱了，差点忘了那可都是银子！
王令继续掰着手指算，“英国公府有股，主公有股，我也有股，里面还有一笔要给慈宁宫送去的分红。”
“如今郑家一句与王家切割，账册要交，铺子要交，连经营之法都得一起交出来。”
说到这里，王令满脸疑惑地看向郑家两人，“二位大人这哪是来管皇家家事？您二位这是准备连我、英国公府和慈宁宫的银子一起端了啊！”
郑家侍郎脸色一变，“休要胡言！臣等何时说过要动慈宁宫的银子？”
“那更好办了。”王令立刻将折子往前一递，“劳烦大人现在加一句，凡是太后娘娘该拿的分红，一文不少，其余铺面归郑家监管。”
郑家侍郎一下噎住。
王令还在等着，“写啊！笔就在那边，怎么不写了？！”
旁边张英已经转过头，肩膀一抖一抖。
这招实在太损，郑家本来想拿“母族代为监管”把韩王那几份产业接过去，王令一句慈宁宫分红，直接把太后也给拖进来了。
谁敢当着韩王的面写一封折子，说郑家准备接手太后娘娘也有利益的买卖？
明日不用韩王进宫，慈宁宫的人先能把郑家大门堵了。
郑妃显然也听明白了，脸色愈发难看，“王令！本宫今日是来教自己的儿子，还轮不到你拿几间铜臭铺子在这里胡搅蛮缠！”
“韩儿是皇子，是兄长！如今弟弟有难，他替弟弟担些虚名，又有什么大不了？”
“那些铺子赚再多银子，说到底也只是商贾之利。为了兄弟情分舍出去几间，难道还能要了他的命？”
韩王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僵住。
王令却忽然笑了，“娘娘说得对！”
这一声答得太痛快，连郑妃都愣了一下。
王令已经转过头，一把握住韩王的手，满脸真诚，“主公，那你快些签吧！”
韩王懵了，“蛤？” (°ー°|||)
“赶紧签！”王令将折子往他面前一推，“不就是结交朝臣、干涉吏部、朋党营私，再替宁王殿下把昨日那几个官员认下来一点吗？”
“运气好些，陛下念着您是亲儿子，也就削点食邑，夺几样差事，反正我记得您好像也没什么差事。”
“运气差点，无非宗人府里住上几年。湿是湿了点，冷是冷了点，饭菜难吃了点，可好歹管饭啊！”
韩王越听脸越黑。
王令却一脸心疼地朝宁王府方向望了望，“可宁王殿下就不同了，他如今已经整整一天不能上朝了！”
“整整一天啊，主公！”
“每日寅时起床，天不亮便穿朝服，顶着寒风进宫，再站在太和殿里听满朝文武吵架，这么大的快乐说没就没了！”
“您去宗人府蹲几个几年算什么？宁王殿下失去的可是上朝啊！”
第315章 我去你娘的
张英实在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赶紧低头假装咳嗽，程勋也死死抿着嘴。
韩王瞪着王令，脸已经越来越绿。
王令像是完全没发现，忽然低头看见桌上的两包烤鸭，又赶紧伸手捞了回来。
“差点忘了，主公既然要进宗人府，这鸭子还是少吃！”
“牢里阴冷，湿气重，吃这么油腻对身子不好。”
韩王额头青筋都快跳出来了，“王令！”
郑妃更是被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简直满口混账！本宫何时说过要让他去宗人府？！”
“他是兄长！替弟弟担一点虚名，替郑氏分担些风雨，本就是应该的！”
王令抱着两包烤鸭，脸上的笑反而慢慢淡了，“臣明白了，宁王殿下是天潢贵胄，前程远大，半点污名都不能沾。”
“主公反正整日吃喝玩乐，也没准备争什么位置，所以名声脏一点没事，蹲不蹲宗人府也无所谓。”
“宁王府那些人往吏部伸手，宁王殿下不能认，扣在主公-头上，就成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虚名。”
“宁王殿下才禁足一天，娘娘便心疼得亲自出宫，连替主公认罪的折子都提前写好了，只差按着主公的手签字送进宫。”
王令朝韩王看了一眼，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直，“昨日主公在太和殿上差点让人扣个谋逆的帽子，怎么没人心疼？”
正堂彻底安静下来，韩王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王令却已经看向郑家两个官员。
“臣还真想请教两位大人一句，宁王是皇子，主公也是皇子，宁王是娘娘的外甥，主公还是娘娘亲生的。”
“怎么宁王受一点委屈，便像天要塌了；轮到主公背罪、丢名声、交家产，便成了理所当然？”
“难不成主公小时候是从宫墙根下捡回来的？”
“王令！”
郑家御史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你少在这里挑拨娘娘与殿下的母子之情！”
“韩王殿下从小什么性子，满京城谁不知道？整日斗鸡走马，吃喝玩乐，胸无大志！”
“宁王殿下这些年礼贤下士，勤学政务，朝中多少大臣称赞？！”
他越说越怒，哪里还顾得上郑妃已经变了的脸色，“一个连储位都无心去争的废物王爷，留着那些虚名又有何用？”
“如今宁王殿下前程受阻，郑氏一族也被牵连，他这个做兄长的替弟弟、替母族分担些风雨，本就是他唯一能派得上用场的地方！”
话音落下，整个正堂忽然静得吓人，郑家侍郎脸色骤然变了。
那名御史自己同样一僵，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情急之下说了什么。
门口张英、程勋几人脸上的笑也慢慢消失。
王令没有再开口，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韩王坐在那里，怔怔望着自己的母妃，又看了看两个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的舅家长辈。
奇怪的是，他这一次竟然没觉得有多生气，甚至连方才那股堵得胸口发闷的委屈都淡了。
这些年很多东西，他其实心里早就知道。
小时候有好东西先让宁王，宁王身子弱，他得让着；长大以后宁王要名声，他胡闹惯了，吃点亏也没什么。
再后来宁王要争那个位置，而他反正不争，于是母族的人自然全围到了宁王身边。
韩王以前总觉得，母妃只是偏心一些。
他还安慰过自己，至少自己是亲生的，真遇到什么大事，母妃总会想着他。
昨日太和殿上，他差点被人扣上结党谋逆的帽子，跪在那里腿都软了。
今日母妃终于亲自出宫来看他，可从进门到现在，她问过宁王的委屈，问过郑家的前程，问过自己为什么不帮弟弟。
唯独没问过一句——昨日怕不怕。
韩王忽然低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
郑妃心里却没来由地一慌，“韩儿，你别听他胡说。你舅舅方才只是一时气话，母妃当然疼你。”
“母妃知道你受了委屈，今日过来也是想把事情处理好，只要宁儿出来，你们兄弟以后……”
“不用了。”韩王忽然开口。
郑妃的话停住，韩王慢慢站了起来。
他脸上已经看不出方才那点委屈，也没有愤怒，只是伸手从王令手里拿过那封请罪折子。
郑家侍郎像是察觉到什么，“殿下，这折子事关大局，您莫要冲动！”
韩王低头看了一眼，下一刻——
刺啦！折子直接从中间裂开。
郑妃也猛地站起来，但韩王又撕了一次，再撕了一次。
很快，那封郑家几人提前斟酌许久、只等韩王签押的请罪折子，便在他手里成了一堆碎纸。
韩王随手一扬，纸片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本王今日便把话说明白！宁王犯了什么罪，让他自己认！”
“郑家惹了什么麻烦，也请诸位大人自己担！”
“本王一文银子不会交，半条罪也不会认！”
他抬头看向郑妃，停顿片刻，最终还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母妃，天晚了，儿臣府小，留不起这么多人。”
“您和两位舅父，请回吧！”
郑妃整个人都僵住了，“你赶本宫走？”
“韩儿，你为了几个外人，赶自己的亲娘？！”
韩王闭了闭眼，“儿臣今日累了，送客！”
门外韩王府长吏早就听得眼睛发红，闻言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立刻躬身。
“是！”
郑妃气得浑身发抖，“好！好得很！本宫养你这么大，如今你翅膀硬了，为了王家，连生母都敢赶！”
“明日本宫便去见你父皇！让他看看自己养出来的好儿子，是如何忤逆生母、纵容外臣欺辱母族！”
郑家御史刚刚说错了话，本就又羞又怒，此时见韩王真敢赶人，更觉得脸面全失。
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还有你，王令！真以为中了一个顺天解元，便能在京城横着走了？”
“老夫在都察院做了二十年官，郑氏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今日之辱，老夫记下了！”
“你最好祈祷自己往后每一件事都干干净净，否则——”
他话还没说完，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