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人喉结动了几下，忽然低声道：“这哪里像什么凭空捏出来的心境……”
旁边有人转头看他，那老者却还盯着高台，“王家老尚书当年守过边，王解元这些年又一直在看辽东军报。前些日子女真南下，朝廷上下都在议辽东，他心里若真一直憋着这口气，再把自己放进那些边军将士身上……”
他说到这里，忽然没再往下说，可周围不少人已经听懂了，甚至有人下意识想起了前些日子传回京城的辽东消息。
边军死守，女真南下，将士白骨埋在关外。
如今再看纸上那句“山河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味道一下就变了。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而且他这几日被人拿几块假碑按着骂，连王家几代清名都被拖出来踩……换我憋这么多天气，写出来的词怕是比这个还想杀人！”
周围顿时有人点头，还有几个原本专门来看笑话的书生，此刻脸色已经有些僵。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王令方才说的“代入”好像真没有想象中那么荒唐。
一个人不需要真的白头，只要胸口那股愤怒和不甘是真的，写出来的东西照样能让人头皮发麻。
茶楼上，一名老先生盯着宣纸看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
“好一个‘莫等闲、白了少年头’！”
“他才十六岁，偏偏写这一句……倒更像是在劝天下少年莫等白头。”
旁边几位大儒都没接话，可神色明显已经变了。
然而众人还没从第一首里缓过来，王令竟连笔都没有放。
“第二首！”
周围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还有？！”
“一首还不够？！”
“他今日这是准备把山西那座墓直接堵死啊！”
另一张宣纸很快铺开，王令落笔比方才慢了许多。
《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第一句写出来时，便有人轻轻皱眉。
等到“一蓑烟雨任平生”落下，茶楼上那几名大儒的神情已经彻底认真起来。
这一首和前面那首完全两个路数。
前一首像一把刀，恨不得当场劈开山河。这一首却像一个人在风雨里走了许久，忽然觉得也就那么回事。
王令笔下微微一顿，继续落下最后几句。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笔停，长街安静得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喃喃道：“这……一蓑烟雨任平生。”
那名先前从军的老者还沉在《满江红》里，旁边一个中年书生却已经盯着第二张纸看了半天。
“这怕才真是他这几日的心境吧？”
附近几个人同时看了过去。
那书生越想越觉得对，“古碑一出，全京城都在骂他抄诗。有人骂他的功名，有人往王家三代身上泼脏水，连已经故去多年的王老尚书都被拖出来议论。”
“换成旁人，早就急着挨家挨户解释了，可他这两日干什么了？”
旁边有人下意识接了一句，“在家印制《红果话本》？”
“……”
几个人差点没绷住。
可笑过以后，再看高台上的王令，心里那股感觉反而更明显了。
他确实没出去跟人争，没砸书院，没堵谁家的门。甚至今日站在这里，也没求任何人相信他。
你们怀疑？那就继续看！
山西古墓爱挖多少挖多少，我今日便只写我的。
那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忽然便和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对上了。
有人沉默片刻，忍不住感叹道：“这小子……心是真大。”
另一人摇头，“能不大么？换我被全城这么骂，昨晚就睡不着了。”
旁边立刻有人幽幽道：“他昨晚大概睡得挺好，我听说王府一天送进去六盆饭。”
“……”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笑。
第262章 坏人怎么都姓陆？
可笑归笑，再没人觉得那句“一蓑烟雨任平生”离王令很远，甚至连最开始觉得“十六岁哪来的豁达”的几名读书人，此刻都隐隐有些说不出话。
心境这东西，好像真跟年纪没有他们想的那么死。
有人活五十年，遇见一点事照样跳脚。
有人十六岁，被人用百年古碑骑在头上泼脏水，还能转头搞一场几千人的大会，当众再写两首给你看。
这么一对比……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两首词就这么摆在高台上，一首杀气冲天，一首风雨皆轻。
满街数千人看着那两张墨迹尚未干透的宣纸，许久都没人再提一句“十六岁凭什么有这种心境”。
因为就在刚才，他们已经亲眼看着王令把心境写给他们看了。
而且纸是刚铺的，墨都还没干！
王令终于放下笔，拿起第一张宣纸，直接朝下面晃了晃。
“山西冯家听好了！今日京城几千双眼睛都看见了，这两首词刚刚才写出来！”
“钦华书院、国子监、翰林院，各送一份抄本留档！再找顺天府盖个今日日期的印！”
底下已经有人反应过来，脸上的神情越来越精彩。
王令咧开嘴，“你们继续挖！好好挖！”
“我倒想看看，你们家百年前那位老祖宗到底有多神通广大，能不能提前一百年把我今日才写出来的东西也刻进石头里！”
轰！全场彻底炸了！
“好！”不知道谁第一个喊了一声。
紧接着叫好声几乎掀翻整条东市。
尤其那些读书人，此刻才终于明白王令今日为什么搞这么大阵仗。
山西古墓后面再敢冒出来一首一模一样的，那就真不用验石头了。祖宗若能提前百年抄到王令今日刚写的词，冯家老祖宗也别躺墓里了，直接抬进钦天监供起来！
先前那几个准备带节奏的书生站在人群里，张了半天嘴，却发现自己竟然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更可怕的是，他们自己手里还拿着《红果话本》。
其中一人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还没看完的战神篇，迟疑了一会儿，竟又偷偷往后翻了一页。
这一翻，眼睛顿时瞪大。
战神他娘的开始点兵了！十万铁骑，连夜入京！
他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
再看一页，嗯，就一页。
……
当日晚间，《红果话本》彻底在京城疯狂了。
最开始大家拿它，只想看看王令究竟在搞什么。可等真正带回家以后，事情很快开始往一个诡异的方向发展。
城南一座小院里，一个老秀才本来只准备看两页便睡，结果一口气看到了四更天。
妻子半夜醒来，发现丈夫还睁着眼睛，“你怎么还不睡？”
老秀才头都没抬，“马上！”
“你一个时辰前就说马上。”
“战神马上便要回京了！”
另一边，一户富商家里，夫人看到真千金被亲娘赶出府时，哭得把枕头都捶扁了。
“这陆夫人到底有没有心？！”
丈夫睡得迷迷糊糊，“什么陆夫人？”
“闭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丈夫：“？？？”
更离谱的是一些原本最瞧不上这种市井话本的读书人，嘴上骂着荒唐，手却翻得比谁都快。
“这剧情实在粗俗……”
呸，吐了口唾沫，翻一页。
“人物更是毫无逻辑和礼法……”
呸，再翻一页。
“老夫只是想看看它究竟还能荒唐到什么程度……”
又翻了三页。
等看到战神站在十万铁骑之前，一声令下准备回京清算奸臣时，几个老头激动得差点当场拍桌。
“杀回去！把那姓陆的奸臣砍了！”
然而看着看着，很快有人发现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
“等等！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书里面的坏人，怎么都姓陆？”
第二日一早，这个发现已经传遍半座京城。
有人甚至专门抱着《红果话本》，跑去找了一本陆家的族谱。
这一对，事情彻底坏了。
《极品战神》里，侵吞军饷、构陷忠良的大奸臣，叫陆炳出。
而吏部左侍郎，叫陆秉初。
《恶少强抢民女》里，吃喝嫖赌、仗势欺人、连自家铺子都能赌输的草包少爷，叫陆紫明。
陆家公子，叫陆子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