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丽人怪异的穿着很快就引起了集市上的人的注意。
人们议论着这群人的来历，并且还盯着队伍后方一车车的货物。
货物虽说是用黑布盖着的，但从运输时发出的响动以及外形来推测，价值肯定不菲。
李茂芳这一路从北平来到了应天，又走了一个月，从高丽出发，过了鸭绿江，经过辽东，又到北平，而后又一路到了应天。
李茂芳觉得他这一辈子都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这大明实在是太大了。
队伍穿过热闹的街道，朝着远处的应天城而去。
李茂芳擦了擦汗水，正值初夏时节，这天气热得也让人喘不过气。
就快到应天城下时，李茂芳回头对身后的众人吩咐，让他们整理一番。
随后众人就开始整理装束，因要面见大明的皇帝，他们就连须发也仔细打理了一番，就差斋戒沐浴焚香了。
李茂芳是一个行为很端正的人，他觉得只要他对这一次的会面足够重视，那么大明的皇帝与百官，也会重视他。
收拾妥当之后，李茂芳一行人又用了一些吃食，做好了进入应天城的准备。
应天城的城墙很高，高到李茂芳一时间看傻眼了，他这一路上见过不少城池，那些城池都已经很高大了。
直到看到这巨大的应天城，他才意识到这座城比他以往所见的任何城池都要高，都要大。
相较于大明这大气的建筑，李茂芳这才想起来高丽王城，与此地相比起来，确实是显得“小家碧玉”了。
高丽的屋子需要弯着腰才能走进去，十分低矮。
高丽的围墙也十分低矮最多与人并肩高，李茂芳忽然生出一个疑问，高丽人是不是都比大明的人矮一些。
李茂芳重新戴好帽子，整了整衣裳领着队伍走向应天城的城门。
应天城的城门前有不少官兵正在盘问。
李茂芳用自己蹩脚的中原话，说明了来意。
城门前的官兵低声交谈了几句，这才放行。
李茂芳注意到周遭官兵的目光很不友善，但还是恭敬地行礼之后，走入了应天城内。
应天城大街上，李茂芳带着队伍一步步走着。
走入城内，这里的人更多了，议论声与那些好奇的目光也更多了。
李茂芳低着头，他也不知道应天宫门在哪个方向，也没有大明朝廷的大臣前来迎接，只好一直在街道上走着。
正走着时，李茂芳又听到身后一众使臣的议论，他们在感慨应天城真大，还谈论着应天城内整齐的街道和样貌整洁的路人。
听着这些话，李茂芳越发觉得高丽，很渺小。
终于，众人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门，门前站着不少守卫，还有那些拿着官帽的官吏在这里。
李茂芳稍稍加快了脚步，走到门前就被守卫拦了下来。
“我们是从高丽来的使团，前来朝贡。”随即，李茂芳又递上了国书。
侍卫拿了国书，又看了看众人，道：“等着。”
李茂芳站定，终于是长出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众人，给了他们一个放心的眼神。
众人就这么在门前的等着，一时间阳光也越来越盛，众人被晒得汗如雨下，但一想到就要见到大明皇帝了，便又开始盼着。
等着等着……众人又开始盘算见了皇帝后的相关事宜，猜测大明皇帝会不会宴请他们，还琢磨着能在这里吃到肉喝到酒，说着说着，众人脸上又都有了笑容。
此刻的武英殿内，高丽使团的国书也送到了朱标的手里。
朱标眼前的韩宜可与杨载正在说着的就是高丽的事。
朱标看着对方的国书，道：“这么说来，高丽一直与北元汗廷保持着联系？”
杨载又道：“何止是联系，是互通有无，尤其是与辽东的纳哈出，李成桂送来消息，如今主持高丽国事的是李仁任，高丽恭愍王离世后，很多国事也都落在了高丽权臣手中，如高丽新王虽说在位，却早已实权旁落。”
韩宜可也行礼道：“殿下，外面的使团是见还是不见？”
朱标看着国书中的内容，高丽人也是写汉字的，虽说写的不好看。
“他们带来了黄金百斤，白银一万两，还请命给恭愍王赐号。”
韩宜可迟疑了片刻，回道：“他们这是想要求个大明的认可，可既然他们与辽东元人暗通已久，大可不求这个谥号。”
杨载回道：“据臣所知，在高丽王廷中，李茂芳属于儒派老臣，他是高丽王的书筵官，算是高丽王的经筵老师。”
韩宜可询问道：“如今把持高丽大权的不是李仁任吗？”
? 第五百六十六章 高丽传闻
杨载接着道：“臣还听说一件事，这件事在高丽坊间也有传闻，当年禑王喜爱宫中饲养的斑鸠，那时高丽禑王年幼，李茂芳劝谏禑王，不可因珍奇鸟兽而荒废志向，禑王听了这位先生的劝告放飞了斑鸠。”
“大概是在三年前……李仁任在高丽王廷的权势越来越大了，这个李茂芳一度要罢官，他看不惯李仁任的所作所为。”
“但禑王一直很敬重这位老师，禑王求着李茂芳，李茂芳这才还愿意留在高丽王朝廷，一直到了如今。”
言至此处，杨载接着又道：“这一次高丽来使，多半与高丽王廷内斗有关，李茂芳一直与李仁任是敌对的，他们之间还有一个高丽禑王。”
“可这么多年以来，李仁任的权柄越来越多，在他们的内斗之中，李茂芳的处境愈发难堪，才有了这一次出使。”
武英殿短暂地安静了片刻，韩宜可道：“他想要为上一个高丽王求谥号，是为了得到我们大明的帮扶，回了高丽之后，他才能与李仁任分庭抗礼。”
“是。”杨载接着道：“在李成桂送来的诸多密报中，与北元汗廷往来的高丽使者多数也都是李仁任的人。”
韩宜可道：“他们明知道李仁任的种种作为，为何不杀了他？”
杨载道：“高丽人可没有这般气节，当年李成桂在高丽王廷，当廷杀了一个亲元大臣，也没什么大事，何况弑君。”
韩宜可摇头道：“荒唐，真是荒唐至极，还称我们是上国，还要拜我们大明为藩属，大明没这么丢人的藩属。”
朱标搁下了对方的国书，道：“你们觉得，我该见这个使者吗？”
杨载行礼道：“若为了让高丽内部不完全倒向北元，殿下也可以见他，一个谥号而已，也可以给。”
朱标看向韩宜可道：“韩御史觉得呢？”
韩宜可重新站好，躬身行礼道：“臣也附议，一个谥号而已，给了也无妨。”
言至此处，杨载与韩宜可都等着太子发话，只要太子一声令下，就可以把这个高丽使者请进来了。
但偏偏这个时候，太子又沉默了。
这让韩宜可心中狐疑，又不知道这位太子此刻在想什么。
武英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朱标道：“我若是不见他又该如何？”
“这……”韩宜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高丽使团可还在外面等着呀。
朱标一手压在高丽使者的国书上，目光看着武英殿外，此刻已日近黄昏，缓缓又道：“我不见他们。”
杨载回道：“殿下，这……”
朱标站起身，把国书交到了杨载手中，“就让他空手而归，让松江水师送他们回去。”
“殿下，这未免……”
“就说他们使团人数不齐，贡礼不足。”朱标端起茶碗，神色平静，目光看前方，喝了一口茶水。
杨载行礼道：“臣这就去回复。”
韩宜可还想劝，至少请人来宫里坐一坐，“殿下……”
见太子搁下了茶碗，韩宜可又低下头，知道多言无益。
朱标道：“只有他们空手而归了，李仁任才会更看不起李茂芳，高丽王廷才会更乱，就连大明都不帮李茂芳了，乱臣贼子该更加疯狂了。”
闻言，韩宜可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似乎想到了什么。
朱标的语气带着不近人情的冰冷，接着道：“一个丧乱的高丽，没有帮扶的价值，不如毁了它。”
韩宜可又行了一礼。
“有劳韩御史，回去之后再与群臣解释一番，把这一次高丽来使的原因写入卷宗中，就写人数不足，朝贡之礼不足，不见。”
“臣领命。”
韩宜可恭敬地退出了武英殿。
黄昏下的宫门外，杨载带着国书来到了一群高丽使者的面前。
李茂芳见到自己的国书又被带了出来，他神色先是有些惊愕，还未开口，对方已走到了面前。
这是一个很年轻的文官，看着只有三十岁出头的模样，而且看着官服品级还不低。
李茂芳又确认了一番，这是大明尚书的官服。
杨载将国书递到对方手中，道：“回去吧，贡礼也请带回去，你们不用觐见了。”
闻言，李茂芳忽然跪下来，他拜倒在地，朗声道：“还请大明救救高丽。”
杨载拍了拍，李茂芳的肩膀，摇头一叹就离开了，连多余的一句话也没有留。
站在李茂芳使团中的其余使者也都慌了，他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茂芳就这么跪在奉天门前，大有一种太子不见他，他就不走的架势。
天色入夜之时，都察院的灯火依旧明亮。
韩宜可正在执笔书写着，御史是有记录皇帝言行的职责的，“高丽署国事王禑，遣其臣李茂芳等贡黄精百斤银一万两，因其贡不足，却之……”
韩宜可写下了今天这件事，这份记录也会写在以后的大明史书中。
写完之后，韩宜可将这卷卷宗，放在了书架上。
外面忽响起了一声炸雷，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一个历事前来禀报道：“韩御史，那些高丽使团还跪在外面。”
韩宜可看着这场的大雨，摇头叹息。
这声叹息，叹的是高丽的愚蠢，更感慨那位用心之深，不近人情的太子。
韩宜可接过对方递来的伞，问道：“你是三期的吧？”
“是，我刚来一个月。”
“一年换一个，真的是……”韩宜可带着山阴老家乡音的语气嘟囔了一句，又咳了咳嗓子，再问道：“你觉得，在都察院办差如何？”
“比在书院读书轻松多了。”
“呵呵……”韩宜可走入院中，诧异一笑道：“看来给你们的差事还不够多。”
“我们在书院每天都有做不完的题，这都察院每天就这么点事，办得完还能休息好一会儿。”
“我们在书院那真是学得昏天黑地，若不是书院让我们每天熄灯休息，我们能废寝忘食。”
这个历事看起来很开朗，他话匣子一打开，便一股脑讲了不少话。
韩宜可又问道：“每个人都这样？”
“也有贪玩的，他们学不好就只能出去自谋生路，要不就是去各地偏远之处教书，若能成功结业，像我这般就得先从历事做起。”
历事也就是在朝廷实习，是洪武四年开科取士时就有的规矩，当时是朝廷为筛选人才专门设置的。
韩宜可与这个历事，各自打着一把伞，一起走出了奉天门，就见到还跪在这里的高丽使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