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多，也不会少。”陈章应提着自己的算盘，低声道：“刘尚书，你不妨这么想，若是市税收的足够多，是不是可以少收一些田税？”
“等等。”刘琏停下脚步，也喊住了正要往前走的陈章应，他蹙眉道：“你是说……”
陈章应小声道：“太子不是想要增税，太子想要改税。”
“改税？”
陈章应也是深吸了一口气，这三伏天酷热异常，他又擦了擦汗水道：“我懂得不多，不过我知道太子钻研此事已一月有余。”
刘琏道：“税不可轻动。”
陈章应轻描淡写地道：“所以太子才没有轻动，才会与我们商量嘛，也不是说改就改的。”
“就算改税，如何从商户手里收税?”
陈章应摆手道：“刘尚书，你别看我，我只会算账，我可不懂这些。”
刘琏摇头苦笑，跟着他一起走入了忙碌的户部。
武英殿外，马皇后来看望过常妃之后，正巧路过此处。
路过武英殿门口时，马皇后向着殿内看去，见到儿子还在书写着什么，他的手边放着成堆的奏疏。
殿内很安静，标儿的桌前除了奏疏也再无它物。
方尚宫正要去通禀，马皇后又拦住了她。
明白了皇后的意思，方尚宫又退了回来。
马皇后又看了看儿子，这才从殿前走过，又道：“标儿，这些天一直都很忙吧？”
“是啊，听说批阅好奏疏之后，还要核对一些账目。”方尚宫又道：“殿下每天黄昏时，都会放下笔回到文华殿，即便是国事再忙再累，也绝不会把事留到夜里。”
马皇后道：“夜里不劳神，是好事。”
方尚宫又道：“禀皇后，最近从苏州送来一个案子，毛帅把这个案子交给了陛下，陛下说要亲自审理。”
马皇后一路走向坤宁宫又道：“倒是稀奇，还有他亲自审的案子。”
方尚宫解释道：“是《大诰》送去了苏州，苏州的百姓手举着《大诰》，把一个祸害百姓的县吏抓来了应天，陛下得知这件事，还说凡是手举大诰押送官吏的百姓，各府各县皆不可阻拦，眼看人就要到了。”
马皇后道：“那真要去看看这场热闹。”
这天清晨，太阳还未完全从东边升起来，此时的天空已是一片湛蓝。
? 第五百三十一章 陈寿六
官道两侧的田地里长满了稻子，稻穗垂下，眼看着就要到了丰收的时候，农户们三三两两走在田埂边，看着马上就要收获的夏稻。
“狗官！”
“狗官！”
“狗官！”
“狗官……”一群孩子一路跑着，指着一个被绑在囚车里的人，他们一边跑一边说笑着骂着。
也有孩子朝着囚车丢去了石头。
前往应天的官道上，往来客商已然不少，但在人群中有着一支很特别的队伍。
这支队伍的领头人是一个穿着褐色短褂的农民，他一手紧紧攥着用桑皮纸包着的《大诰》。
“叔叔，这个《大诰》真滴有用？”
陈寿六又看了看手中的用桑皮纸包着的《大诰》，低声道：“别怕，李知府说了我们能绑着这个狗官来应天，再说了我们要是不拿住他，我们一家就都被他害死完了，咱们乡里被他害死的人还少吗？”
陈寿六的侄儿目光恶狠狠地看了眼囚车里的顾英，他道：“要是应天的朝廷也不管俺们死活，俺就杀了顾英，再和他们拼了，反正俺们也走投无路了。“
被绑在囚车内的顾英道：“陈寿六，应天城里都是我的人，我告诉你，我要是没死，我就弄死你，我要是死了，也会有人弄死你全家。”
顾英满脸凶相，试图用自己的凶态，激起他们心中对自己的惧怕。
“叔叔，俺这就杀了他！”
陈寿六当即拉住了这个侄儿。
顾英看了看应天城方向，这官道上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他着急道：“陈寿六，你放了我，我给你银子，我有很多很多银子。”
“你还我姑母命吗？”陈寿六的侄儿喝问道。
顾英没理会这个小子，他抓着囚车伸着脖子道：“我给你一百两。”
陈寿六无动于衷。
顾英又道：“一千两，两千两……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你放了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陈寿六提了提肩膀上拴着囚车的绳子，绳子已经在他胳膊上勒出了一道血痕，他依旧迈着坚定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应天。
眼前就能看到应天城了，众人被巡检司的人拦了下来。
一个慵懒的官吏问道：“哪来的人，路引呢？”
陈寿六举着大诰道：“俺乃常熟农户陈寿六，按照朝廷律例，俺举《大诰》上告朝廷，尔等不得阻拦。”
这从苏州一路来应天时，需要过一个个县府，这话他已经说了很多遍，第一次鼓起勇气，得到了放行，第二次时被盘问好半天，之后几次也都被放行了，直到现在。
闻言，这个原本还有些没睡醒的官兵也提起了精神，尤其看到《大诰》，他更是惊异不定，愣是在晨风中打了一个哆嗦。
这时，又有一队兵策马而来。
巡检司的人看到来人，纷纷行礼道：“徐帅。”
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徐司马，他翻身下马道：“可是陈寿六？”
“正是！”
徐司马道：“你们的案子都察院接了，随我来。”
闻言，陈寿六叔侄几人神色更多了几分坚定。
众人从官道上跟着这队锦衣卫终于走入了应天城城中。
此刻，应天城内的大人们也都看了过来，见到是一伙穿着布衣的农户，押着一个穿着官服的官吏。
徐司马走在最前方，领着队伍走向都察院。
这是百姓们第一次见到，农民们手举着《大诰》把一个官吏押送而来。
而在队伍的后方，还有一个个县吏，这些县吏的手被绑着，用一根绳子串了起来。
队伍从应天的大街走过，游街示众般在应天城内走得很慢。
都察院内，韩宜可正与几个御史准备着，犯人还未到陛下与皇后就先到了。
朱元璋与皇后一起走入都察院内，“咱说了，这事你不用来，咱自己就能办好。”
马皇后道：“你审你的，我就来看看。”
朱元璋又道：“咱要杀人，你可别拦着。”
“你要杀狗官，我就不拦着。”马皇后言罢，找了个最后方的位置坐下。
都察院内，众人纷纷行礼。
马皇后在后方坐下，神色从容地对众人道：“你们审你们的。”
不多时，刑部尚书刘惟谦也走入了都察院，行礼道：“陛下。”
朱元璋端坐着，道：“坐吧。”
刘惟谦颔首也坐到了一旁。
因这个案子是陛下亲自审理，都察院内的众官吏纷纷坐得端正，站着的众人也站得笔直。
直到都察院外传来了阵阵脚步声，几个农民押着一个犯官走入了都察院内。
朱元璋朗声道：“诸位，有何冤屈啊？”
“俺陈寿六，告这个顾英欺我乡邻，还请朝廷做主！”
言罢，陈寿六递上了一卷状纸，“这是俺们让人代写的状纸！”
对方的话语带着乡音，朱元璋从韩宜可手中拿过状纸，又道：“顾英，你借地方粮长，勒索农户钱粮，横行乡里，欺压乡闾……你祸害的人可不止一两家啊。”
顾英跪在地上道：“下官知错了，下官知错了！”
朱元璋稍稍抬首，又道：“你竟然连农户的种粮都不放过，你还是人吗？”
言罢，朱元璋拿起一旁的镇纸重重砸在了这个顾英的头上。
顾英痛呼一声倒在了地上。
朱元璋一手拿着状纸，沉声道：“顾英，你可认罪？”
顾英不住的磕头，“下官……”
朱元璋的目光盯着他：“怎么？在外胆敢祸害百姓，现在又怕死了？”
顾英咽了一口唾沫，双手在地上摸索着，像是在想办法，最后慌乱之下，随口道：“是……是他们诬告我，都是诬告！”
“呵呵呵……”朱元璋冷笑道：“你是说这供状上三百户人家的画押，还有苏州知府李亨的盖印都是为了诬告你的？”
顾英是真的怕了，他大口出着气，“不要杀我，我好歹也给朝廷收了这么多的赋税，我从未少交一粒米的赋税，我从未少交赋税啊。”
朱元璋一拍桌子，看着顾英就像盯着一件很恶心的物件，指着他道：“你就是借着征收赋税的由头，坑害百姓吗？”
? 第五百三十二章 稻种
陈寿六解开自己的上衣，露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鞭痕，他挺直腰背道：“上官！俺第一次想要上告朝廷，他把俺吊了一天一夜，用鞭子鞭俺。”
陈寿六的侄儿突然站了起来，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刀，指着顾英朗大声道：“他害死了俺姑母全家，今天朝廷不杀他，俺杀了他。”
言罢，陈寿六的侄儿就要扑向顾英，好在被一旁的都察院官吏按住了。
这个少年人一手握着刀，通红的双眼，直直看着顾英。
众人看着，足可见这个狗官害人之深。
顾英哆嗦着往后挪着，一直挪到一名都察院官吏的脚边，看到那个少年被按倒在地，他指着陈寿六的侄子道：“上官，上官！此人胆敢当堂行凶，他才是恶人！”
顾英话音刚落，只听“啪”一声。
一记响亮的巴掌打在了顾英的脸上，这一巴掌直接把顾英打傻了，脑袋还是懵的，脸上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
徐司马晃了晃打人的手，像是劲使大了，此刻手掌还有些麻木。
都察院大堂内，也因这一巴掌安静了下来。
大堂内，还有两个官吏正在记录着大堂内的谈话。
韩宜可低声对刘惟谦道：“这个罪官还不认，咱们是不是要动刑？”
刘惟谦看了看坐在上首的陛下，做了个下按的手势，示意他沉住气。
都察院外又进来一队锦衣卫，带来了一纸纸的罪证，这些罪证一一都放在了韩宜可面前。
韩宜可看了看眼前的这些纸，而后恭恭敬敬地放在陛下面前。
朱元璋低头看着眼前的罪状，一张张翻看着，而后将这几张纸合在一起试了试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