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道：“也不知道西南战事如何了，沐英好久没送来战报了。”
朱元璋道：“现在是云南的雨季，正是蛇虫泛滥之时，又要防着生病，他们多半还守在白石江，不会妄动的。”
朱标知道毛骧恨不得去云南的是他自己，转移话题道：“等苏州的名册到了，就让马哥去一趟苏州抓人。”
朱元璋问道：“抓狗官啊？”
毛骧颔首。
朱元璋咳了咳嗓子，道：“咱最近想编写一册书。”
“爹，你又要编什么书？”
“咱要写《昭示奸党录》，你觉得如何？”
在大明的历史中，《昭示奸党录》与《大诰》同为洪武年间前无古人的重典。
大诰写的是惩治狗官与奸吏的下场，而《昭示奸党录》写的是那些罪人的名字以及罪行，就是把一个个案例记录下来。
在大明历史中，《昭示奸党录》虽说是昙花一现，但也让它在史书上记录了很多浓墨重彩的人物，譬如说李善长，唐胜宗，傅友德，费聚，赵庸，这些人赫然在列。
而这些人最后的罪名则是知谋逆不举，共谋不轨，下狱诛杀，算上蓝玉案一共诛杀三万余人，几乎把开国功臣的全家门杀了一个干净。
那些被写在《昭示奸党录》的人的家人，没有被株连的，家族世代也会背负着逆案。
但到了明中后期，却再没有提起此事。
朱元璋忽然，道：“毛骧，你过来。”
正在吃着饼的毛骧走到陛下这边，低声道：“在。”
朱元璋抬手拎起毛骧的耳朵，问道：“咱问你，你如实交代。”
“是……是！”毛骧低着头。
“老三是不是去过秦淮河的画舫？”
“是……去过。”
朱元璋道：“什么时候的事？”
毛骧回道：“这都三年前了，那时候晋王殿下刚从凤阳回来不久。”
一听是在成婚之前，朱元璋的神色好了一些，但也只是好了一些，沉声道：“当时怎么不报？”
“当时卑职还在查浙江的案子。”
“你……”朱元璋又作势要打，见毛骧胡子都一把了，这才收住了手。
雨终于停了，朱雄英快步跑来，“爷爷！”
朱元璋接住跑来的孙子，将他抱在怀中，“咱就先不与你计较了，以后把那些小子都看紧了。”
毛骧点头道：“是。”
朱元璋一见到孙子，便有了笑容，抱着孩子又问道：“苏州的事安排好了？”
朱标回道：“我让王观任布政使，李亨任职巡按御史，郭英任职苏州都指挥使。”
“这三司人手倒是齐了。”朱元璋目光带着回忆之色，“这个李亨是个不错的人，空印案之后，他就在御史台任职，核查赋税，藏田案之后他主动核查了苏州的诡寄藏田案。”
“此人行事极重簿册，查出不少隐田，屡屡来报，你监国之前，咱就看得出来此子为人机敏谨慎，你让他任职巡按御史，嗯……极好。”
“咱还打算把这个李亨列为为官之榜样……”
言至此处，朱元璋就不再往下说了。
父皇的话没说完，朱标就听出了其中意思，父皇担心他会成为第二个李善长，第二个廖永忠……
信任不是一朝一夕消磨殆尽的，朱元璋不会给李亨表彰，不会再做没有好结果的事。
因此从现在开始，朝廷会有《昭示奸党录》，但绝不会有《忠臣录》。
朱标：“忠臣好官不需要我们表彰，百姓们会千里相送，百姓们的赞扬就是他们最好的表彰，而那些狗官奸吏，他们做过的坏事绝不能忘记，一桩桩一件件都要公之于众。”
朱元璋道：“雄英，你说对不对？”
朱雄英朗声答道：“说的对。”
朱元璋看着孙子忽然笑了。
看到上位开心地笑了，毛骧也跟着笑了。
朱元璋问着孙子，“你知道狗官什么样的吗？”
朱雄英坐在爷爷怀里，扯着爷爷胡子玩，摇头道：“不知道。”
朱元璋道：“等你长大了，爷爷就教你对付狗官。”
闻言，朱标左右看了看，幸好这里没有母后的人。
等哪天小雄英说了今天的话，母后肯定又会发脾气，少不了又要吵架。
? 第五百二十六章 《大诰》
雷雨刚歇，朱标看着父皇抱着小雄英说说笑笑。
大明立国至今才十一年，而眼前这位洪武皇帝在大明立国这十一年间，一直在强调并且试图构建一种与宋元不同的政治风貌。
这种风貌与宋时的士大夫之风，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风气不同。
也与元时奢靡的大地主风气亦不同。
这位洪武皇帝想要让国家确立一个着力点，这着力点便是着眼于农业社会应当有的俭朴风气，并且维持住这个风气。
而如今大明全国上下的官吏，数得上来的人其实也不多，拢共也只有数千人，有的地方的一个县只有一个县令，一个主簿，仅此而已。
朝廷大可以大招人才，但这位皇帝不仅没有这么做，还停止了科举。
在这个国家正在建设的过程中，这位洪武皇帝还连兴大狱，打击官僚，抓捕乡绅。
朝廷内外从朝廷大臣到地方富户，皆被株连。
朱标依旧坐在武英殿的檐下，想着这十一年发生的种种。
父皇有个很远大的理想，没收案犯家产，再把各地的土地重新分配，屯田开荒，是想要把这个国家建设成一个以农民为核心的国家。
理想很好，但现实却很艰难。
其实父皇很多观念不见得正确，就譬如说如今的赋税制度，看似很美好，也很公平，但是在未来的大明，因各地的赋税与税率长期固定，就譬如一个村子一年的赋税是五十石粮食，这个赋税一旦定下了往后都要按这个税率来征收。
即便是耕地的产量增加，产业也多了，也就是收五十石，到了大明中后期生产力是提升了，但对国家而言赋税没有变化，提升的生产力对国家依旧没有裨益。
两百多年一直如此。
定量定时，且几乎趋于一成不变的赋税制度，又会造成大明社会后期的种种矛盾。
也就在以后出现了徐阶那样的人，既是朝廷大臣，又成了地方的大地主，甚至还激起了当地的民变。
如果当时不是张居正的施压，可能徐阶本人也会幸免于难。
这都是大明史书上所记录的，都是以后的事了。
等父皇与毛骧离开之后，朱标又回到了武英殿内，继续翻看着以前诸多奏疏。
朱标翻到了一册书，这册书没写是哪个衙门送的。
朱标拍去书上的灰，打开第一页是父皇的字迹，原来是父皇写的。
朱标的目光看着一列列的字，这上面写的都是父皇对宝钞的见解，这些见解与看法写了不少，唯独没有写宝钞能与赋税挂钩。
如果老百姓能够拿着宝钞用来支付赋税，那么宝钞的流通性也会好一些。
但父皇没有加上这条规矩，原因大抵是父皇也知道宝钞就是用来取代铜钱的，又是一个脚疼医脚的办法。
朱标看罢，便将其收了起来，就当是一个废案。
雷雨过后，当阳光再一次出来已是黄昏，火红的夕阳照得天边一片通红。
朱标刚走出武英殿，毛骧还站在殿外，他行礼道：“殿下，陛下让人去请刘军师了。”
朱标颔首道：“我知道了，毛骧哥你也回去休息。”
“是。”
苏州的事刚派下去，朱标也只能等着苏州送来消息，也不知道父皇这个时候召见刘伯温所为何事。
自从都察院与朝廷六部建设好之后，刘伯温也处于一个退休状态。
这位老人家很久没来宫里了。
玄武湖边，雷雨过后的空气极为清新，夕阳逐渐西沉，慢慢的天空也暗了下来，直到天空如墨，只剩下了星星点点。
刘军师府，刘伯温坐在院子里喝茶。
一个太监走入院内，行礼道：“刘军师陛下召见。”
刘伯温看着对方推来的一个轮椅，便知道这一趟不去也得去。
刘伯温先是点头应下，又与徐伯吩咐了几句，让他看好家里，就坐上了宫里太监带来的轮椅。
这轮椅的做工很不错，被推着时几乎听不到轮毂的摩擦声。
一路从热闹的应天大街而过，穿过应天城的西门，再一路从乡道往北走。
刘伯温知道这是去鸡鸣寺的方向。
刘伯温呼吸着雨后的空气，一直来到了鸡鸣山下的玄武湖边。
此刻围绕玄武湖的环湖小道上的石灯笼内，都点着蜡烛，它们就像是环湖的星星，在这黑夜里显得格外美丽。
在湖边有一座被灯火照得通明的凉亭，刘伯温被太监推着来到了这个凉亭前。
这些年，刘伯温闭门不出，好久没呼吸外界的新鲜的空气了。
朱元璋道：“老了，比以前老多了。”
刘伯温道：“上位，人都会老的。”
朱元璋叹道：“是啊，咱也觉得自己大不如前了。”
刘伯温道：“以往上位每每亲自查阅国事，学着治理国事，常常到深夜。”
“嗯。”朱元璋道：“那时候，咱确实受益颇多。”
刘伯温忽然一笑，道：“现如今陛下身边有了一个比臣更厉害的帮手。”
朱元璋道：“你抬举咱标儿了。”
刘伯温回道：“臣不是抬举，太子比臣厉害，他以后也会比上位更耀眼，成为国家震烁古今的一位皇帝。”
朱元璋笑道：“你刘伯温说话什么时候这么圆滑了。”
“臣看人一向很准。”
朱元璋道：“今天找你来，是有事与你商量。”
“上位请讲。”
朱元璋看了看候在一旁的太监，这些太监也懂事地退下。
直到这些太监走远之后，朱元璋拿出两卷被布袋包着的书，道：“你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