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贵州了。”
邓愈是这一次领兵的统帅，也是皇帝亲拜的征南将军，这一次不论是征吐蕃，还是南下打乌蒙山的元梁王，都是邓愈说了算。
沐英并不知道邓愈来年就会突然暴病而亡，但太子一再叮嘱让邓愈注意身体，沐英也是如实相告。
邓愈客气地给沐英倒了一碗热茶，道：“你给太子殿下回信，就说我邓愈一定平安回应天。”
沐英紧皱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正要再开口。
邓愈这才道：“好，老夫若有身体不适，一定停下来休息。”
沐英这才点头，他会给太子殿下写信，但也会如实告知太子邓愈的态度。
从邓愈大帐出来之后，沐英就来到了自己的帐篷，他磨化了冻成冰的砚台，给远在应天的太子写了一封信。
信送出去之后，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回信。
过了一个多月，明军依旧在西进，这一路走走停停，目光所及能够看到远处的大雪山了，明军一路西进沿途还抓到了不少元使。
沐英也收到了太子从应天而来的书信，这回信来得不容易，信从应天离开之后，一路快马加鞭，过了山西，从潼关一路向西，送到了吐蕃的地界，才到了大营中。
沐英将自己的铁盔夹在腋下，也不顾身上的狼狈大步走入大营中，在一处火堆旁坐下，打开了太子的书信，入眼的第一个字便是“哥……”
看到这一声哥，沐英忽然一笑，太子他也是看着长大的，这信就是家书。
沐英看着信中的内容，也没有去看押送而来的吐蕃战俘，他就坐在火堆边看着信笑着。
信中所写的是如今朝廷中的事情，以及正在准备的五十大寿。
临近年关，沐英想到现在的应天城，如今应天一定很热闹。
沐英看完一张纸，就看第二张信纸。
沐英看到这一张，眼中就忽然落下了泪水，这是皇后写的信，信中写的都是家中的近况。
“沐帅，我们前军遇到元使的埋伏了！”
闻言，沐英迅速将信收入怀中，重新戴上了铁盔，提着长枪大喝道：“随我来！”
“是！”
风雪中，大营内的明军迅速集结。
沐英翻身上马，神色坚毅，领着兵马再一次冲入了风雪中。
吐蕃高原，靠近大雪山的一处山谷，邓愈正在与吐蕃的元使兵马血战，火药时不时在人群中炸响。
忽有战马从后方而来，邓愈看到是沐字的将旗，知道是援军来了，他当即大声道：“将士们！不要乱，结阵！”
呼喊时，邓愈脖子的青筋都冒了出来，明军肩挨着肩，正在迅速恢复军阵。
正冲锋而来的沐英骑在马背上，他张弓搭箭射倒一个元使，领着骑兵快马冲入敌军阵中。
随后，邓愈领着兵马再一次冲锋。
这支由元使集结的吐蕃大军一下子就被气势如虹的明军冲散了。
无敌的明军在这片高原战场上无往不利，战无不胜。
被冲散的吐蕃人四散而逃，明军又赢了一仗。
邓愈高声道：“沐英，来得好！”
沐英依旧骑在马背上，拉着缰绳安抚着战马，一边回道：“末将就怕来迟。”
“哈哈！”邓愈又道：“此战大胜，待我写捷报送去给上位祝寿。”
“好！”沐英也朗声回应。
大明兵马所过之处，高原的吐蕃牧民无不拜倒在地。
邓愈的目光看着远处的大雪山，道：“那些在吐蕃祸害人的元使就藏在大雪山里。”
沐英翻身下马，牵着战马又道：“邓帅，我们真的要进大雪山吗？”
邓愈望着大雪山颔首。
洪武十年三月，明军进入吐蕃地界已有五个月，大军休整之后，分好几拨人前去大雪山查探。
这天，邓愈与几个吐蕃部族说定，一起进入大雪山杀元使。
吐蕃人不会轻易进入大雪山，在他们看来雪山是他们心中的圣地，除了一些天授唱诗人，或者是吐蕃的僧人会进大雪山朝圣，寻常的牧民对大雪山是敬畏的。
? 第四百八十二章 小徐大夫
每年的三月，是吐蕃牧民放牧的好日子，成群的牦牛刚到雪山下，正在嚼着刚长出来的草，吐蕃姑娘脸红红的，正坐在牛群旁，享受着这一刻的阳光。
明军大营就在不远处，明军并没有去打扰放牧的牧民。
自洪武元年，徐达领着明军北伐以来，明军一直都以军纪严明著称。
邓愈的大军也是如此，因此才与吐蕃的牧民相处得很和睦。
吐蕃地界中的元使不全是吐蕃人，也有西域人，还有色目人，也有的是以前吐蕃的牧场主。
当元军进入吐蕃之后，这些投效元廷的人就成了元使，这一类人在西域还有不少。
这些元使掠夺牧场，掌握着肥美的草场，其行径与当年在中原依附元廷的地主无异。
沐英坐在自己的帐篷中，写着这半年间他对吐蕃的认识。
“报！蓝玉将军捷报。”
闻言，沐英接过军报，打开看着其中内容，蓝玉领军去了洮岷两地，攻打西番部族，生擒西番首领，阵斩数千人，重新打通了茶马古道。
这是蓝玉在北线战事的捷报，沐英看罢捷报，吩咐道：“交给邓帅。”
“是。”
将士离开之后，沐英刚将书信写好，他打算让人送去给应天的太子。
“沐帅。”
帐外又传来了话语声，话语声带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嗓音。
沐英道：“进来。”
走入帐内的是一个少年人，此人穿着一身军中特有的棉服，脸上戴着一只特制的棉口罩，而在他身后还有同样戴着棉口罩的少年。
他们是军中的大夫，是从鸡鸣书院来的，他们的装束乃鸡鸣书院特有，听说这是外科大夫才穿。
别看这些大夫年少，一个个看着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
可他们手艺却很好，在应天也家喻户晓，因此这些年来去鸡鸣书院看病的病人几乎没断过，不论大病小病。
沐英看到对方，道：“几位大夫，军中情况如何？”
领头的大夫乃鸡鸣书院的少年主事之一，其人名叫徐枢是松江人士，家中世代为医，入鸡鸣医馆之后，一直都在鸡鸣医馆担任医正兼医馆主事。
这一次大军来吐蕃，这位大夫一直随军来到此地。
徐枢恭敬作揖道：“又五百人需要送回去，他们受不了高原气候。”
沐英道：“小徐大夫安排就好。”
“是。”徐枢再一次点头。
“慢着。”沐英又道，“你们真要医治吐蕃的战俘吗？”
徐枢行礼道：“我们是医者，我们不拿屠刀，我们治病救人，不论是什么人，只要是病人我们都治，这是我们的天职，是我们鸡鸣医馆的规矩。”
沐英点着头，允许他们医治吐蕃战俘。
沐英的目光又看向自己所写的这封信，墨迹刚干，想到这些鸡鸣医馆的医者，对徐枢的话也颇有触动。
鸡鸣医馆济世救人，不论富贵贫贱，不论敌我，在他们眼里只有病人。
如果像徐枢这样的人落在敌军手中，说不定也会受到敌军的善待。
谁都有受伤的时候，谁都会有得病的时候，军中有这么一群大夫，可令军心安定。
军中的医馆就在大营的东南角，这里的防备森严，除却徐枢几人，这里还有十余个大夫，男女都有，他们穿着白色的粗布衣裳，在人群中尤其显眼。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很年轻，都是如花一般的年纪，却已在战场上看尽了生死。
朝廷虽说已将入军的年纪提高到了十九岁，可随军的大夫太少了，这些年轻人的医术刚有所学成，就急匆匆奔赴了战场，尽他们所能，治伤病。
伤病营是这个军营最洁净的地方，每天都要有专人打扫。
他们不仅给军中的伤病看病，还给吐蕃牧民看病，随行的医者中还有专人记录这里的病情，以及各种用药的情况。
几个女大夫刚给一个吐蕃俘虏治好伤，这个俘虏失去了一条手臂，惨叫声刚停下，人就昏厥了过去。
如果不将手臂截了，烂肉会让他一直高烧，最后死去。
每天都有一车车的洁净纱布送入大营中，而后会有一车车带着血与药的纱布送出来。
整个伤兵营弥漫着一股烈酒的味道，久久不散。
徐枢回到伤兵营中，查看着一个个伤兵的伤势。
又有大夫快步跑来，道：“小徐大夫，又送来一车伤员。”
徐枢点头道：“先送入空帐篷，不要与这里的病人混在一起。”
“是。”
徐枢见到几个女大夫累得靠在一起睡着，他拿起毯子，给她们盖好。
一个女大夫稍稍睁开眼，道：“小徐大夫，又来伤兵了？”
徐枢道：“你们休息吧，等休息好了，再轮值。”
“是。”
随后，徐枢快步去了伤病营外，看到了一车伤员正躺在车上，他们都是给元使卖命的吐蕃人。
徐枢二话不说，戴上了口罩领着身后的一众少年人去给这些吐蕃人治伤。
明军大营中的医者传闻，很快就传遍了吐蕃各地。
吐蕃人听说明军大营中有医者给吐蕃人看病，而且不收钱，还给败军的战俘治病。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吐蕃的各个牧场。
这天，吐蕃的阳光依旧很好，坐在牦牛背上的吐蕃少女唱着歌谣，当她路过明军的大营时，见到一队接着一队的吐蕃人前来投降。
这些不战而降的吐蕃人多是小股骑兵，多多少少身上都带着一些伤病。
后来经过打听才知道，他们原来也都是元使的队伍，他们与明军交手过，受伤之后逃入大雪山中。
只不过元使不给他们食物，不给他们医治，好几个吐蕃人因此都病死了。
当他们得知明军大夫会给他们治病，他们当即就来降。
明军还在为了进入大雪山做准备，而之后的每一天，天天都有吐蕃人从大雪山逃出来，前来投降。
徐枢忙了一天，坐在大营前，听着一个吐蕃少女在大营前唱歌。
徐枢知道这是这个吐蕃少女在向他表达爱意。
但徐枢只是低下眉眼，不再去看这个吐蕃少女的眼神，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其实他出身在士绅之家，家里世代行医，也算是松江府的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