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眨眼间，整个浙江变了天，街道上常有军士走动，盯着往来的行人尤其是文人。
至今，私塾再无念书声，就连孩童也不敢高声念诗，甚至连书摊都不敢卖书了。
从应天而来的官兵还在到处拿人，他们看见文人就抓，尤其是和周懋有关的人，找到一个抓一个。
解开悄悄打开窗户，让大儿子与二儿子准备好了包袱，准备离开这里。
解缙又道：“爹？”
解开抱起小儿子解缙又道：“走了，我们回江西。”
一家人离开了杭州府，在离开的路上，解缙听到了有一些同行人的议论，说是浙江要重建衙门了，还要建设一个承宣布政使司。
但这些话，解缙也只是路过时，听了一耳朵，没有多想。
七岁的解缙坐在马车上，他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杭州，心说都还没有好好看看这里。
“爹，我听说这杭州府里，每天都有文人被抓去问话，好几个一进牢里就出不来了。”
距离杭州府有一段距离之后，解开的大儿子解纶终于开口了。
解开道：“以后莫要议论此事。”
此刻浙江的另一边，蒋瓛带着人进入一片山中，在这里找到了一个结庐而居的人，此人须发已斑白，看着年岁五十上下。
蒋瓛走到近前，道：“戴良先生，我们可算找到你了。”
戴良是元朝的旧臣，自元人北逃之后，戴良依旧穿着元人胡服，说着胡语，自称元廷遗民。
蒋瓛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人，他是奉太子之命来的。
戴良看着这些军士，目光带着警惕，语气中也带着一些不安，道：“你们来这里要做什么？”
蒋瓛望着四周道：“这四明山真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我这两年在鸡鸣书院也读了一些书，读过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戴良看着对方道：“诸位若是也喜欢住在此地，也可以就此住下来。”
蒋瓛道：“我们是来请先生出山入朝为官的。”
戴良道：“我食元廷俸禄，便不会再食明禄，告诉你们的皇帝，老夫不去。”
这个时候，戴良反而挺直了身体，一副节操高洁的样子。
蒋瓛叹道：“老人家，朝廷不会亏待你的。”
“老夫不去。”戴良的语气依旧坚定，又重复道。
蒋瓛望着四周道：“这片山是真的很漂亮，这么漂亮的山偏偏住着一个贼，当真是煞风景。”
戴良语气重了一些，道：“老夫不是贼，你们才是贼。”
蒋瓛摇头一叹，背过身去。
随后拱卫司的人围了上去，将戴良绑了起来。
戴良怒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蒋瓛道：“太子说了，你们这些自称元遗民的人都送去漠北的元廷大帐，让你们去拜见你们的可汗。”
戴良道：“老夫不去！”
蒋瓛咧嘴笑着，笑得尤为冷酷又狰狞，他又道：“我们是做好事啊，老先生你应该感激我们。”
“你们放开老夫！”
蒋瓛没在听对方话语，拿出布团塞进了老人家的嘴里，随后就带下了山。
洪武九年，九月。
刚入秋的应天已经有了凉意，朱棣刚回应天不久，他站在城墙上，看着一驾又一驾的囚车被押送入城。
朱棣道：“大哥，他们都是浙江的人犯？”
朱标道：“嗯，这些人有的是士绅，有的是地方县吏。”
朱棣一手握拳，又道：“这些读书人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人。”
朱标道：“对付这些人就不能手软。”
朱棣道：“父皇说的没错，应该把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都抓了。”
“四弟，以后会有很多士绅把我们家当作敌人，他们会来害我们，甚至来控制我们。”
朱棣道：“大哥，我绝不会被他们控制的。”
朱棣是个好孩子，这个孩子聪明又勇敢。
老三常欺负他，可是朱棣从来没有退缩过。
四弟就不是一个会服输的孩子。
朱标道：“以前父皇刚登基的时候，父皇常请这些士绅来朝廷当官，可一直都事与愿违，能请到又有用的，也没有几个。”
朱棣愤愤不平道：“还有的人吃着朝廷的俸禄，还在想着元廷。”
朱标颔首，拍着朱棣还瘦小的肩膀，道：“我觉得这些士绅不适合当官，我们应该培养出一批真正能为官的人，术业有专攻，要培养善于为官能治理地方的人。”
朱棣听着这话，道：“鸡鸣书院的那些学子吗？”
“嗯，那些学子教好了也能用得上。”
毛骧快步而来，行礼道：“殿下，人犯都到了，韩宜可正在审案。”
朱标颔首道：“让他审吧。”
“是。”
这个案子交给了韩宜可主办，朱标并没有直接参与，带着朱棣回到了宫里的华盖殿，又与吴琳商量起了派往浙江官吏的人选。
吴琳递上一份名册，道：“这是臣近来所选的官吏，都不是浙江籍。”
朱标看到了一个人名，这个人叫安然。
安然是河南人士，前两年一直与刘伯武在修缮黄河口，也担任过一省布政使司。
朱标的目光又看向了之后的名字，王琏，商暠。
吴琳接着道：“至于巡按御史，臣找到了彭通，他是朝中的监察御史，一直以来也很正直，此人可以胜任。”
朱标道：“先前父皇说过，以后户部的官吏不能选用苏，浙，江西与松江府的人士。”
吴琳对这个安排还是有些抵触的，但既然是陛下的吩咐他也不得不办。
? 第四百七十章 应天秋雨
朱标解释道：“这些年出事总是这几个地方，父皇对这些地方也格外在意。”
吴琳道：“当初选人用人，也是老臣失职。”
朱标摆手道：“倒是与老先生无关。”
朱棣就坐在一旁，与小雄英一起听着大哥与吴尚书的谈话。
朱标也没避着朱棣，反而将这些国事大方地说给朱棣听。
不过老二与老三对这些事，显然没这么大的兴趣。
朱标又道：“安然担任浙江布政使，再让王琏辅之，彭通任巡按御史。”
吴琳颔首道：“臣这就去办。”
朱标道：“常荣就在浙江任都指挥使，再让平安哥帮他。”
闻言，吴琳其实是有些迟疑的，太子是要将浙江一地的兵权都拿在手里。
这个朝廷谁人不知常荣是太子的外戚，平安是太子的义兄。
朱标道：“不合适吗？”
吴琳回道：“臣明白了。”
待吴琳离开之后，朱棣这才问道：“大哥，这个吴琳怎么迟疑了？”
“他是吏部尚书，不希望我任人唯亲，常荣与平安哥都是我的亲戚，他才会有迟疑。”
朱棣道：“若没有信得过的人在南边，我们又岂能安心。”
朱标见韩宜可来了，便道：“进来吧。”
刚到殿外的韩宜可脚步匆匆走入华盖殿内，禀报着浙江案的事。
这件事如今闹得浙江人心惶惶，拱卫司一共抓了三千多人，都是浙江的士绅与士绅亲眷。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与这案子有关联。
倒是郑家与这个案子没有联系，让朱标觉得有些意外。
这个案子是在刮骨疗毒，就连远在深山里的戴良都被带了出来。
当然了，以后这种大规模的刮骨疗毒，不会局限一地一县。
朱标也不想盲目地与他们硬碰硬，如今需要先壮大自身。
朱标看罢韩宜可的卷宗，道：“该杀的，都杀了吧。”
韩宜可又道：“朝中有人说，是不是可以缓一缓，至少留一条命。”
朱标喝着茶水，目光看着殿外，又安静了片刻。
朱棣道：“我大哥都说了，这些人都要杀了，既是害人的狗官，留着做什么。”
韩宜可又看向太子，见到太子点头了，他又退出华盖殿去吩咐刑部。
洪武九年的九月下旬，应天迎来了入秋之后的第一场秋雨。
今年，经洪泽湖水灌溉的苏北又一次丰收了，百万亩的粮食多到堆积如山，百姓们常笑称这么多的粮食吃都不吃完。
以前贫瘠的苏北一下子成了富庶之地。
今年，山西的棉花也丰收了。
一架马车到了应天城前，走下马车的人正是在山西守了八年的张孟兼。
离开应天时，张孟兼还是一个青壮男子，回来时张孟兼的两鬓已斑白了。
因舟车劳顿，他还得了风寒，一路上咳嗽不止。
秋雨淋着应天城，张孟兼带着伞从南城门走入应天城，一路走着，脚步踩在湿漉漉的地面，湿了靴子，也打湿了官服的下摆。
不多时，一些血水顺着雨水流淌下来，一直流淌到了张孟兼的脚下。
随后这种血水越来越多，直到大街被完全染红，一股腥味扑鼻而来。
也许是因下雨的关系，今天的应天城安静得出奇，街边的行人也都低声交谈。
张孟兼一手打着伞，一手捂着口鼻，走在他这八年没回来的应天城里。
当他抬眼看去，见到了一个个人头落地，在雨中还有一个刑部官吏，正在念着这些人的罪状。
之后，又有官兵快步离开，将他们的罪状告知天下。
张孟兼问向迎接自己的毛骧，道：“发生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