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夏夜，田边的蛙鸣不止，杨士奇听着蛙鸣声，用包袱当作枕头，就在火边休息了一夜。
翌日，杨士奇早早就睡醒了，继续赶路。
这是杨士奇自懂事以来独自走得最远的一段路，比当初从江西走到湖广的路要更远。
这一路上队伍越来越壮大，人们也越来越多，这些人多数都是与自己一样，都是各县举荐的学子，人一多，话也杂了。
有人开始议论朝廷，他们说以往朝廷招揽人手，都是招揽各地的名士，这一次却请他们这些布衣穷苦百姓子弟去读书。
杨士奇跟着继父读书的时候，也听过历代君王遍访名士，治理国家，礼贤下士的故事。
这种故事听着很动人，有时杨士奇听着听着，也会觉得自己将来是不是也会成为那种名士。
队伍走出了湖广地界，在官兵的领路下，继续往应天而去。
这一路上，杨士奇看到了很多同龄孩子，大家也会互相分着干粮吃，护送的官兵也越来越多。
杨士奇又见到一些从广州而来的人，以及一些从蜀中来的孩子。
好像天南地北的人就像是河流一样，都在往应天汇聚。
这一路杨士奇结识了一个人，这个人叫做周志新，比他年长四岁。
他拿出一些果干递给杨士奇，道：“不要苦着脸，吃点啦。”
杨士奇已习惯了对方的乡音，接过话梅吃了一口，又道：“你的册子上不是叫周志新吗？”
周新解释道：“我本嚟系叫周志新，长辈们图省事叫我阿新，这几个当官的就叫我周新，我本名确实系周志新，我的户册上也系周志新。”
周新又道：“你叫杨系奇？”
听着对方带着乡音称呼自己，杨士奇解释道：“我本名叫杨寓，士奇是我继父给我取的字。”
“真厉害，你还能取字。”
杨士奇被对方这么一说，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继父也教我读书，他对我很好。”
不多时，周新又与别的孩子攀谈上了。
杨士奇很羡慕对方，周新好像和什么人都能交上朋友。
一路上随行的孩子越来越多，路也是越走越远，从一开始轻松的气氛开始，直到一路上沉闷不言，跋山涉水，好多人连脚都走破皮了，还是没有见到应天城。
有时这些孩子也都觉得自己像是被押送的犯人，还有的人想要逃回去，又被抓了回来。
还有孩子在半道上生病了，好在有随行的大夫。
直到半个月之后，官道上的人越来越多，车马也往来不断。
杨士奇用树枝当作拐杖这一路走着，忽听到有人在欢呼。
杨士奇也缓缓抬起头，他见到了一座大城，城前还有许多车马往来。
“到应天啦！”
有孩子大喊了一声。
杨士奇也看到了城门上的两个字，“应天”。
九岁的杨士奇面带稚气，他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这一路跋涉终于到了应天城下，孩子们恐怕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段时日的经历。
终于有官兵前来交接，孩子们没有进入应天城，而是绕开了应天城，朝着应天的西北方而去。
又走了一个时辰，他们终于又见到了一座城，这座城很小，城墙也不高，可是城前聚集了很多孩子，放眼望去有上千人。
人群中有官吏走来走动，还有军士正在维持着秩序，孩子们排成长长的队列，各自带着自己的县里的文书，与这里的官吏核验身份。
“杨系奇！”
闻声，杨士奇见到了正在大喊的周新，他忙跑到周新身边，与他一起排队。
书院前，马生与众夫子忙得不可开交，这些核验身份的官吏还是从御史台来的御史。
自从都察院建成之后，朝中的御史也比以前更多了。
每一个进入书院的学子，都能分得一床被褥，以及一件棉服。
从此这个鸡鸣书院也不再是小小的军户子弟的小营，而是一个名正言顺的书院。
书院的工作虽说繁忙，也算顺利，上千个学子的名册，用了两天才核对完。
书院第一次给他们正式开课已是五天后。
自从孩子们来书院，朱元璋就常常会来这里看。
今天来到鸡鸣书院前，朱元璋听着朗朗的读书声，与刘伯温走在一起。
朱元璋对刘伯温道：“标儿常与咱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育人啊，是一项长久的事业，最忌讳拔苗助长。”
陛下总喜欢将太子以前说过的话，再一次讲出来给臣子们说，就譬如说太子曾说过文书往来一定要吹毛求疵，关乎百姓民生，不能懈怠，还常说要实事求是，诸如此类。
若将这位陛下平时说过的话整理一番，大致可以整理出一册洪武太子语录。
这些话，刘伯温也常听到，通常听上位说这些话时，刘伯温就会觉得这是上位在显摆。
朱元璋又带着刘伯温来到一面石壁前，石壁上还刻着字，所写的都是一些知荣辱的话。
“这社学啊，咱与你说过很多次，你再三劝咱要慎重，现在你看看这个书院，是不是与社学有异曲同工之妙？”
其实上位大可不必炫耀，因这一次招生的流程也是刘伯温亲自参与的，起初是给了各县各府名额，让各县把适龄符合条件的孩子编入册子里，送入朝廷。
这个过程前后用了两个月，虽说漫长但是严谨，期间也预想了可能出纰漏的情况，都提前做好了规避。
这些孩子的名册太子殿下甚至是亲自过目，亲自核准的。
这一次核对，也多亏了前几年的户帖制，让这些孩子的名字与年龄都能逐一对上。
要换成前两年，高启他们还在世，多半又会有人说朝廷排挤他们那些士林子弟。
如今高启死了，也没人再这般议论朝廷，这一次招生也能顺利许多。
刘伯温道：“臣私下常与宋濂商议，我们都觉得如今海内初定，朝廷首要兴军屯，固边疆，休养生息，如今也正是兴文治，开科举之时。”
“开科举……”朱元璋双手背负，望着这鸡鸣山道：“再等等，再等两年。”
刘伯温正想说能否在给苏州文人们一次机会，但上位却抬手示意他不用多言。
好似上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刘伯温只好又低下头，不再言语。
与陛下在书院前分别之后，刘伯温又来到了武英殿见到了太子殿下。
朱标正在听李希颜禀报着书院之事，见到刘伯温来了，便亲自给刘军师倒了一碗茶。
刘伯温道：“恭贺太子，书院终于建起来了，臣与陛下去看过，特别好。”
朱标道：“这是青田送来的贡茶，都是新茶，刘军师尝尝。”
“谢殿下。”
朱标又道：“以往都说社学如何如何，我觉得社学也好，外面的那些书院也罢，如何教书，怎么教书，教得如何都是那些夫子与山长说了算，就像以往的士大夫所言，要宽仁治国。”
刘伯温端着茶碗，茶还没喝一口，听到太子这番话，便僵在一地，这话说得轻巧，其实要反着听，再一想……
这一刻，刘伯温才彻底明白了。
这位太子之所以建设书院，而不兴社学，招布衣子弟而不走门第举荐。
原来，他是要把教书育人，怎么教，教什么，教成什么样的权力，都抓在他自己手里。
刘伯温端着茶碗，一想到这等城府，为此谋算多年。
再想起多年前，太子谦让温良，甚至对鸡鸣山下的书院，还轻描淡写。
如今，再一看，当真是心中惊骇。
? 第四百四十一章 老朱家不信士大夫
武英殿内，这位太子又说了书院要设立学科的事，将孩子教成朝中所需要的人才。
直到刘伯温离开武英殿，心中还在想着今天太子所讲的事。
如今刘琏成了户部尚书，他刘伯温一家几乎都绑在了太子这条船上，就算是太子真要如此独裁，他刘伯温还能说半个不字吗？
刘伯温出了宫之后没有回家，而是拄着拐杖来到了宋濂府中。
宋濂在如今士林之中，本就有着极高的声望，太子将一篇《送东阳马生序》捧得很高，这让宋濂都要成了这洪武一朝的文臣第一人。
这种文臣第一，与权力无关，只关于教育与文学。
刘伯温在宋府下人的带路下，来到宋府的后院，见到了宋濂。
宋濂见到刘伯温来了，笑道：“刘军师，多日不见了。”
刘伯温在石桌边坐下，也将自己的拐杖放下，神色疲惫。
现在的刘伯温白发都比黑发多了，心中也在想也不知道这个时候的李善长若看到他刘伯温这般疲惫，也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李善长该会笑话他吧……
宋濂也坐了下来，道：“有心事？”
刘伯温颔首，“他们父子根本就是一类人，他们心里一直想着集权，根本不信天下士大夫。”
宋濂叹道：“刘军师，太子殿下还不至于。”
刘军师口中的他们父子说的就是上位与太子，父子两人的心迹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他们父子俩的城府极深，都善利用人。
刘伯温扶着额头，闭着眼，他脑海中都是太子以前谦逊求教的样子，那时的自己还会悉心教导他。
宋濂见刘伯温心中有怒意，他劝道：“是今天没能向陛下开出口，你才心有怨气吧？”
刘伯温沉默不言。
宋濂接着又道：“高启死后，你一直希望朝廷能够再给苏州与江南文人一个机会，你觉得上位会宽恕那些士大夫，你可曾想过，当年他们若是真阻挠了太子治水，这两年的两淮会遭多大的水灾？”
刘伯温道：“他们都是受人煽动。”
“不……”宋濂摇头，耐心劝道：“可这些人也从未认错，不是吗？”
宋濂这句话一语中的，刘伯温低下头道：“我老了，我糊涂了。”
宋濂笑呵呵道：“若那些江南士人能够向当今朝廷与陛下认个错，此事也能就此揭过，可这些人是绝不会认错的，刘军师觉得呢？”
刘伯温扶着额头，再一次闭目点头。
宋濂又道：“今年苏北不少地方都丰收了，听说有好多粮食，吃也不吃完，上位还说要接着免税，呵呵……”
言至此处，宋濂面上又有笑容，接着道：“先前湖广与北方各地都免了五年了，现在又要接着免税，我就与陛下说这粮食越多，怎么免去的赋税也越多了，陛下说够用就行了。”
“还是你刘军师把军屯建得好，现在北方的战事停了，陛下就又免去赋税了，说是再免五年。”
刘伯温听着这些话，听着听着，天色也逐渐黑了。
刘伯温道：“去年时，陛下就说过社学，还说要让各县各府都兴办社学，要让孩子们都读上书，如今想来，说的是社学，其实也是为了权，太子要把教书的权力也抓在手里。”
宋濂叹道：“这天下总要变的，一朝天子还一朝臣呢，更不要说现在天下初定。”
宋濂是一个开明的人，他的一生多数时候都在教书育人，一直都在为文学上的事努力，编书也好，修史也罢，他从未贪恋权力，因此他活得也更洒脱。
夜色逐渐深了，刘伯温回到了家中，徐伯正站在书房前，他行礼道：“先生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