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每每处理国事累了，总会找一口酒喝。
一口酒水下肚，朱元璋感慨道：“标儿，你说说办个县学怎么如此难。”
朱标道：“父皇，儿臣觉得不是事难办，是人难办。”
“嗯！”朱元璋喝下一口酒点头，道：“你这话说得在理。”
关于建设县学，朱标还是站在母后这边的。他认为，如今朝廷一切都以战争为主，读书人还需要慢慢培养，但现在开始规划是为长久之计，父皇的想法也没错。
应天到了十月，从夏季入秋之后，气温急转直下，好似一夜之间就要入冬了。
这天有一批蜀民走入了应天地界，他们的衣着十分鲜明，一眼就能从人群中看出差别，这些人都是杨璟请来的土司使者。
蜀民一共百余人，都是蜀中土司的人，也是这两月间杨璟游说各方土司的成果。
杨璟从应天周转各地调兵调粮前往蜀中，路上走了半月，又在蜀中的大山里奔走了一个多月，游说各方也算是说动了一些土司。直到如今又过了两月，杨璟才亲自领着人来到了应天。
而邓愈依旧领着兵在蜀地，若有意外随时动兵。
大明第一次与蜀地的往来避开了明家，而是直接与这些土司接触。
杨璟领着队伍走在最前头，他心中再一次确信太子殿下的方略是没错的，在蜀地明家不是威胁，这些土司才是大明该拉拢的对象，也是蜀民中的绝大多数。
人群中一个小姑娘正在四处张望着，她的脸上带着高兴的笑容。
“阿香，慢点，你走这么快干啥子嘛。”
这个叫阿香的姑娘又跑回来，道：“奶奶，这应天的城墙好高哦，高得板。”
说话间带着浓重的蜀中口音，老奶奶道：“你是我们的土司公主，走出来莫要丢人!”
奢香的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丝毫没有把奶奶的话放在心上，继续着她的无忧无虑。
奢香是奢氏土司的公主，其家族是蜀中永宁一带最大的土司。
老奶奶又看向其余的年轻人，在队伍里的还有水西土司，凉山土司，东川，芒部的也都来了。
看来这一次朝廷的动作挺大的，老奶奶面带愁容：这些人肯来应天，有的是想要与朝廷谈和，也有一些人是来谈条件的。
说起条件，无非就是要兵要粮，要地盘。
但要说地盘，除却朝廷给的，各个土司间还要抢，这次大家谈不拢，恐怕后方的蜀地会动起手来。
老婆婆也想着若是蜀地真的打仗了，就让阿香留在应天。
不过阿香太聪明了，想要瞒着她恐怕很难。
奢香又跑回来道：“奶奶，以后让我们寨子里的人都来这里，这城真好看。”
她又看到了一些从城里出来，穿着光鲜的女子，她又道：“这里的人也好看。”
“阿香，莫要乱看。”老婆婆的话语多了几分严肃。
闻言，阿香收回了目光，七八岁的孩子最是活泼，也是最难看管的年纪，好在还带了寨子里的长辈一起来，不然恐怕真看不住这个孩子。
杨璟领着队伍来到城前，递交了公文，这才领着队伍进入了应天城，而后安排在了驿馆内。
杨璟来到玄武湖边，向太子禀报着事由。
朱标正在陪父皇钓着鱼，一边吩咐道：“让人安排好酒菜招待他们，就在谨身殿吧。”
如今，陛下已经很少去谨身殿了，自从太子在中书省任职以来，陛下有意无意地就将谨身殿交给太子用。
等杨璟得令离开之后，朱元璋沉身道：“标儿，凡事不要总听别人说，会被人骗的。”
“孩儿知道了，这就亲自去看。”
这都是朱老板的处世经验，摸爬滚打中得到的经验，也养成了这种既有些多疑，有些刚愎自用的性格。
本来今天也正好送常妹回家，顺便去看看那些蜀民的住处。
先把常妹送回家之后，朱标特意绕了一段路，走到了驿馆。
每年的秋冬时节，是应天驿馆最热闹的时候，现在又多了这么多蜀民。
朱标刚从驿馆走出来，就见一个小姑娘毛毛躁躁地跑出来，眼看对方就要摔了，便迅速将人扶住。
那穿着一身五彩斑斓的姑娘抬头一看，是一位好看的哥哥，便笑道：“谢谢哥哥。”
朱标也觉得这个姑娘倒是颇有礼貌，道：“你是蜀民？”
“是啊，我是寨子里来的。”
她倒是一点都不怕生。
毛骧目光扫向四下，又见驿馆的蜀民虽说有些闹腾，但却只是朝这里看了眼，也没有跟出来。
朱标又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香，哥哥长得真好看。”
朱标忽然一笑，拿出一个香囊递给她道：“这个送你。”
“你这是赶蚊子的吗？”
“应天十月没什么蚊子了，这是我母……”朱标迟疑了片刻，又道：“我母亲做的。”
这个香囊的做工一看就很好，用料也很不错，奢香犹豫道：“给我？”
“嗯，给你了。”朱标将香囊给她，又站起身。
已有不少蜀民又看向这里，朱标注意到他们带着警惕的目光，这些人都是远道而来，对生人都是带着防备的，与这个姑娘说多了反倒不合适。
朱标便与毛骧离开了这里。
“殿下是否要派人盯着驿馆？”
“不用了，李相国已派人在周边看着了。”朱标揣着手一路走着，按照父皇的交代有些事该亲力亲为，在诸多实践上，对朱标而言亲力亲为的机会反倒不多，有些事你不用说，别人就给办好了。
翌日，奉天殿，今天的早朝上，李善长又借县学开办不力的事将大殿内的文官们说了一通，说得诸多文官都是灰头土脸的。
早朝刚结束，朱标就喊住了李相国与刘军师，“今天我请诸多蜀中土司用宴，不知两位可有空闲？”
今天是李善长回归朝廷的第一天，他笑道：“既是太子所请，臣义不容辞。”
刘伯温点着头，没有拒绝。
谨身殿前放着不少桌子，许多蜀民刚走进宫门。
朝廷先是请他们来应天，又来宫里用宴，还是当今太子亲自宴请，足可见朝廷对他们的重视。
“奶奶，是昨天的好看哥哥。”
听到阿香的话语，老婆婆又严肃道：“这里是别人的地盘，不要随便指人。”
“嗯。”奢香点着头。
朱标朗声道：“诸位先用饭吧，请！”
言罢，一群内侍请着这些蜀民落座，朝廷请老百姓用饭也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是请凤阳的老乡亲们。
桌上放着不少菜肴，众人刚落座有些不太适应，更显得很拘束。
席间，奢香望着那位面色和善的好看哥哥，又听着四周寨子里的人议论，她这才知道昨天给自己香囊的人是当今太子。
奢香拿着腰间的香囊，眉毛紧蹙，她这才明白，原来昨天所见就是请他们入应天的太子。
昨天明明想问问这个好看哥哥叫什么，不过这位哥哥走得很着急。
朱标道：“诸位是觉得饭菜不合胃口？”
言至此处，已有人拿起了筷子，随后接二连三地吃了起来。
为了不让他们觉得拘束，朱标带着李善长与刘伯温先回避了。
席间，见太子与那两位大臣不在了，连候在一旁的内侍也都离开了，他们这才开始交谈。
“奶奶？”
老婆婆听到孙女的呼唤，依旧没有动筷，而是低头看去。
奢香指了指香囊，又指了指谨身点头，俯耳道：“奶奶，送我这个的好看哥哥，就是当今太子。”
老婆婆笑起来眉眼的皱纹很重，低声道：“藏好了，不要告诉别人。”
“嗯，晓得咯。”
这顿饭吃了半个时辰，有人吃到撑，有人只对付了三两口，有人一口没吃。
等确认众人真的吃好了，内侍这才来收拾。
而后，李善长先走出来，笑呵呵道：“太子请诸位入殿内议事。”
众人纷纷面面相觑，谁也不想第一个从饭桌边站起来。
只有一个老婆婆领着一个小姑娘站了起来，走入了谨身殿内。
看到有人进来了，刘伯温搁下了茶碗，道：“老人家，先坐。”
见老人家又要下拜行礼，朱标忙上前扶住，道：“在大明，不用下拜行礼。”
? 第二百一十四章 各部土司
老婆婆又站起来，她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子，又道：“殿下要与我们这些土司说和？”
老婆婆一开口便没有弯弯绕绕，直接说向了目的。
朱标回道：“我觉得我们本就是一家。”
老婆婆又道：“当年蒙人南下，蜀地死伤不计其数，他们破沔州又屠兴元，过洋州之后又渡嘉陵江，破寨无数，沿途滥杀平民。”
刘伯温坐在一旁沉默以对，李善长也不知该说什么。
蒙元对蜀地的暴行罄竹难书，元朝几乎要灭亡蜀人，因为很多蜀人从未向蒙元屈服过。
之后，蒙元开始控制西蜀各地，与当时的江南一样，禁止汉人教书。
老婆婆说着当年的往事，她道：“当年有不少乡亲都跑去了湖广，也不知道他们在湖广如何了，我们常派人去问，说是早在几年前，湖广的人在战乱中都打空了。”
说着话，她老人家眼角有了些泪水，朱标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抚这位老人家的心情。
朱标看到了一旁的小姑娘，这位小姑娘牵着奶奶的手，目光看着她的奶奶。
老婆婆又道：“此来是听说太子殿下想让我们土司都归附朝廷。”
朱标颔首。
“敢问太子殿下，想让我们如何依附？”
“我希望蜀地安定，但也希望蜀中各地能够恢复县制，设置关隘，建设汉学，驱逐胡虏。”
说这些未免有些假大空了，朱标想了片刻，又道：“朝廷可以对蜀中施行免赋免役三年，蜀中需要废除胡礼，不得着胡服，不得言胡语，各地土司需要维持和平，不得兴兵，再者各地土司需要交出兵权。”
当然了，土司的兵权通常来自他们的寨民，多数时候也算不上兵，可他们拿着一块石头都能够与别人拼命。
自从蒙元南下之后，诸多土司又早已习惯了自立，也习惯了他们自己说了算，现在要归朝廷管，恐怕不容易。
老婆婆又道：“我们是永宁的奢氏，这孩子就是我们土司的公主奢香，我们寨子不大，也就几千人。”
虽说殿内没有挂着地图，但蜀中的地图朱标已看过很多遍了，永宁也就是后来的叙永，在蜀中毗邻云贵高原，要说起地名与辖区，古时那里叫作江阳，也就是宋时的泸州，也是后来的泸州。
朱标道：“那里是个盛产美酒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