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思敏捷？自然是学思敏捷，他们出身豪族，许多早早就启了蒙，比寒门学子多学个几年的书，如何能不学思敏捷？”
“你让豪族子弟坐前排，寒门子弟坐后排，羌人孩童连门都进不来……几年之后，前排的都成才做官了，后排的都荒废只能去务农，外面的胡人依旧不觉得自己是关中人，是大宋的子民，这便是你想看到的场面？”
那夫子顿时哑然。
他张着嘴，嘴唇动了两下，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心里清楚，刘义真说的是实情。
前排那几个学子确实都是豪族子弟，入学前便已在家中读过《孝经》《急就章》，有的甚至连《论语》都开了篇，夫子讲什么他们都接得上。
而后排那些寒门子弟，入学时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坐在暗处看不清授业的文字，回家还要帮爹娘干活……
可这道理他从前没想过。
他只觉得豪门子弟的聪明伶俐和寒门子弟的愚蠢笨拙都是天生的。
刘义真此时也叹了口气，没有再逼问那夫子，只是一个人看着那槐树。
而那些官吏，也都不能言语，全然没有在核查公文后的得意洋洋。
杜骥此刻胸膛低下去几分，之前那些眼中尽是野心的年轻官吏此刻神色也不自然起来。
“看来有些东西，孤还是要当着关中百姓的面，说的再明白些。”
第四百四十二章 六条教令（下）
刘义真起初还想要再进去与那些个学子说上一些话。
他站在槐树下，已经迈了半步，袍角都扫到院门的门槛了……可抬眼一看，徐大眼已经被团团围住。
十几个学子把他挤在中间，有拽他袖子的，有拍他肩膀的，还有个小个子踮着脚扒着他胳膊问他话。
徐大眼被捧得飘飘然，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嘴角快咧到耳根。
其他没挤进去的学子也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交头接耳，眼睛亮亮的，整个庠序院里闹哄哄一片，像开了锅的粥。
刘义真收回脚，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这时候进去反倒扫了他们的兴。
相比于荀子的“性本恶”，刘义真还是更偏向于孟子的“性本善”的。
孩子变成什么样，与其父母，与周边的环境都是息息相关的。
渭北的农家娃从小看爹娘天不亮就下地，五六岁便学着拾穗、喂鸡，长大了自然是勤谨本分的人；长安城里商贾的娃从小听爹娘算账讲价，七八岁便知道一文钱能买几颗枣，长大了自然是精明算计的人。
你不能说，当看到一个坏孩子，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其天生坏种，而不去反思是怎样的环境塑造了这个孩子。
同样，也不能说，在看到一个胡人的孩子，就默认了其不通教化，性格粗鄙。
羌人的孩子站在树下踮着脚往窗里看的时候，那眼神跟庠序里任何一个汉人孩子都没什么两样。
刘义真看着已经打闹在一起的孩子们，重新将夫子叫到跟前。
那夫子被方才一番话问得冷汗涔涔，站在槐树下，后背的衣裳洇湿了一片，见刘义真又叫他，两条腿肚子先开始哆嗦，畏畏缩缩地挪过来，垂着手，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刘义真也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轻，夫子却吓得肩膀一缩。
“孤曾经听过一句话叫做媚上者必欺下。”
那夫子浑身一软，却是险些再度倒下去。
沈庆之手快，一把扶住他胳膊，王买德在另一边也搭了把手，两人把他架住了。
夫子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想跪又跪不下去，两条腿完全软了。
“但孤没有指责和怪你的意思，就像孤不会责怪那些个孩子。”
刘义真摆了摆手，示意沈庆之王买德把人松开。
“你之前能够成为官吏，想必家中也是富庶，你本来可以回到家中私学教育本族子弟，但却依旧出来教导这些学子……可见你还是心怀大义的，那些个圣人教诲并没有完全忘记。”
他顿了顿，看着夫子那张灰白的脸，语气缓了缓。
“你在这乡间庠序教书，一年能得几石粟？能得几匹绢？族中私塾的束脩怕是比这多出十倍不止……你肯来这里，本身便是做了件好事。”
刘义真看着他：“孤会嘉奖你十匹绢帛，之后会让人重新来修筑这庠序。”
他抬手朝庠序那漏光的屋顶指了指：“倘若这学堂都亮亮堂堂的，那其实有些问题本来也就不是问题。”
“所以，孤没有怪罪你，甚至还是对你有几分感激的……”
刘义真说到这里，语气忽然一转。
“只是你身为夫子，写在纸上比天子都要高出一个头来，应当要明白，这几十个学子始终都以你为榜样，你做什么，他们便学什么。”
“你让豪族子弟坐前排，寒门子弟坐后排，羌人孩子连门都进不来，他们看在眼里，长大了便以为这世间本该如此……将来这几十个学子还会去影响教导更多的人，你的职责，其实比孤身上的还要重，你怎么敢随意为之？”
那夫子自是羞愧难当，朝刘义真轻轻拱手，腰弯下去，头低着，却是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几回嘴，喉咙里都只滚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到底没凑成一句整话。
后来，刘义真嘉奖的绢帛发了下来，但那夫子并未私用，转而是裁剪了些衣裳，将其赠予最贫困的几名学子。
那几个孩子原先穿着麻衣坐在后排，得了新衣裳，虽然只是粗绢裁的，但厚实暖和，穿在身上，腰板也直了些。
夫子还特意把座位重新排了，不再按贫富分前后，而是按个头高矮轮番换座。
后排那几个寒门子弟被挪到了窗边，头一回看清了夫子教导的字。
那些学子当中后来有做到刺史之人，其回来后，还专门为夫子撰写碑文，供后世瞻仰。
碑文里写“夫子董公，新丰人也，少为吏，老为儒，不以门第限人，不以贫富择徒……”。
落款处刻着那刺史的名字，与这夫子的名字，一道留存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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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离开时的斗志昂扬，此时回到长安的那些个官吏一个个犹如落了毛的鸡。
去时骑马走在官道上还说说笑笑，互相打趣，回来时一个个缩在马上，耷拉着脑袋，谁也不看谁。
王修过来询问，听到事情原委后，也是叹息一声，专门来寻刘义真。
“殿下，那些官吏……其实已经不错了。”
王修站在刘义真案前，斟酌着措辞。
“臣在关中这些年，眼见着他们做事，知道他们做事都算认真，与北方那些个只为自己谋利、把官仓当自家库房的官吏比，与南方那些个清谈不论国事、上任三年不知道县里几亩地的官吏比，关中的官吏确实已经算得上良吏了。”
“孤知道。”
刘义真点点头，把手中正在看的公文合上搁到一边。
“不过长史有句话说的却是错了，为官治民，难道是为了和别人比吗？”
刘义真转过身来，看着王修。
“为官治民是否成功，只有一个标准，便是百姓是否满意。”
他走到案前——
“孤记得以前就和长史说过一句话，长史不会忘记了吧？”
王修当然知道刘义真说的是哪句话，所以轻轻点头。
“那便是了。”
刘义真马不停蹄又往下一处赶去，边走边回头对王修道——
“看来，官吏和百姓，不能光知道有一道教令，还要知道为何会有这样一道教令。”
“不然都是只知做事，却不知做事目的，岂不因小失大？”
“待孤再去四处看看，回来再与长史好好商议。”
刘义真又往四处跑。
农田、府衙、市肆、军府都去了。
在渭水边的田里，他蹲下来捏土块看干湿，问老农今年墒情如何、有没有去借农贷？
在长安府衙，他翻看讼狱簿册，问哪个案子最难断、哪条律令不是很清楚？
在城东市肆，他站在粮摊前问粮价几文一斗、盐比去年是贵是贱？
在军府，他召来几个队主，问士卒冬衣发了没有、家里田谁在种？
农户、官吏、商贾、士卒都问了，刘义真心中这才慢慢有了答案。
回到府中，刘义真将王修、杜骥等关中属吏又召集在一起，商讨结果。
最终，一道公文自长安发出，传到了扶风、冯翊、河东、洛阳——
【六条教令】
“一曰先治心。治民之本，先在治心；心不清静，则思虑妄生，是非谬乱，身且不治，安能治民？故为牧守者，当使心气清和，志意端静。”
“二曰敦教化。人性随化而迁，化于敦朴则质直，化于浇伪则浮薄；当扇以淳风，浸以太和，教以孝悌使民慈爱，教以仁顺使民和睦，教以礼义使民敬让，三者既备，则王道可成。”
“三曰尽地利。人生天地之间，以衣食为命；衣食不足，而欲兴行礼让，犹逆坂走丸，势不可得。故先足衣食，而后教化可随；地利能尽，在于劝课有方。”
“四曰擢贤良。置臣得贤则治，失贤则乱；求贤之路非一途，当任而试之，考而察之，不以门第资历限人，使瑰伟之材得自微而至著，积小以至大。”
“五曰恤狱讼。赏罚得中，则恶止而善劝；赏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治狱之官当精心悉意，先以五听，参以证验，使奸无所容，罪人必得。”
“六曰均赋役。圣人守位聚人，皆以财用为本；然赋役之征，宜令平均，使下无匮。所谓均者，不舍豪强而征贫弱，不纵奸巧而困愚拙，此之谓均也。”
随着“六条教令”发布，所有一直盯着关中的眼睛再次颤抖起来。
邺城……
崔浩在看到后，立即兴奋不已，恨不得立即让拓跋焘在北魏全境推行此六条教令。
不过看着看着，崔浩却又有些苦涩。
刘义真敢发布这样的教令，是因为早在数年前，他就已经在关中打好了底子，让关中百姓各有其田，完成了最重要的土地重新分配。
但北魏境内，田地都掌握在那些世家宗主手中，许多事情根本不能效仿。
不说别的，单单一个“均赋役”，就是魏国打死也推行不下去的政令。
而像“恤狱讼”，那些个拓跋鲜卑的贵族肯定也是第一个不答应，毕竟汉人的法要是能管鲜卑人，那北魏早就不是如今这个样子了。
“唉。”
“能学几分，便先学几分啊。”
现在崔浩唯一庆幸的就是，刘义真不是刘宋的天子。
不然的话，他当真不知道，南方那个已经沉睡了百年的朝廷，究竟会爆发出怎样的战力。
建康……
徐羡之看着那六条教令，手却在不断发抖。
“公然发布这样的教令……秦王眼中，究竟还有没有天子？有没有朝廷？？？”
第四百四十三章 国家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