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超石一看这些东西，脸上便挂不住了，嘴张了两回，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显然，他也知道自己留在潼关的目的是什么。
故此面对刘义真时，却是有些备受煎熬。
潼关卡在关中与中原之间，朝廷让他守这里，防的便是刘义真东出……
朱超石是刘裕旧部，是曾经在却月阵中大破索虏的猛将，但如今却要他来做监视自己人的活？
尤其这个自己人还本就是刘宋如今的万里长城，这更让朱超石觉得坐立难安……
刘义真心里跟明镜似的，可脸上半点不显，拍了拍朱超石的肩说：“将军辛苦，潼关要紧，孤在关中，若有什么需要的，派人说一声便是。”
刘义真此言，倒也不是收买人心，只是想让朱超石安心。
而且，那些守卒无论如何也是堂堂正正的北府军，是正儿八经的大宋子民，刘义真没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罪。
可刘义真越是大度，就越使得朱超石心中难安，同时对建康也多了几分怨气。
朱超石站在潼关城门口，看着刘义真的车队向西去了，在风里站了半天，才闷闷地回了城……
而在跨过潼关，地势也是愈发的开朗。
潼关以西是函谷故道，路窄，两边山崖夹着，最窄处只容一辆车通过。
刘义真骑在白蹄乌上，前面开路的骑兵举着旗，后面车队跟着，走了半个时辰，山势渐退，路也宽了。
又走了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关中到了。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
开凿的富民渠在远处闪着亮光，两岸的田地里有人赶着牛在犁地，炊烟从村落里升起来，鸡鸣狗吠之声隐约可闻。
阡陌之间，往来的农人扛着锄头，妇女在门前织布，老人靠着墙根晒太阳，孩子追着狗跑……
不知怎的，刘义真进入关中后，却是忽然想到了陶渊明的《桃花源记》。
虽然有自卖自夸之嫌，但是如今关中确实算是安居乐业。
渭北的府田连成片，岭北的牧场牛羊成群，还有西凉来的玉石、河湟来的良马、洛阳来的铁器……作为西北中心的关中，很难有不富饶的可能。
尤其是……
如今河南之地，因为刚刚遭遇了兵荒马乱，所以其实直到现在，依旧有大量的土地荒废。
去岁拓跋鲜卑两路大军南下，更是使得本就人口不丰的河南更加人口凋零，即便刘义真努力想要充实人口，但如今却依旧荒芜。
刘义真从洛阳一路走来，过了偃师便见不着几个人影。
田里长满荒草，村落只剩断墙，有时候走半天才看见一个老翁赶着两头瘦牛在犁地……
这就和刘义真初到关中时的渭北一般。
哪怕明明土地皆是膏腴之地，但是兵事上的威胁，注定人口不丰。
渭北是因为刘义真拿回了岭北，所以才开始繁荣，而河南之地……除非是将整个河北拿回来，不然其衰落肯定会一直持续。
河北在拓跋鲜卑手里，胡骑随时可以南下，谁肯在河南置田买地？
种一季庄稼，说不定秋天就被鲜卑骑兵踏平了，换谁都不干。
正因如此，河南的衰落与关中此时的蒸蒸日上的差距却是更加明显。
等刘义真进了长安城，更是繁荣到一个极点。
城东的灞桥挤满了人，有挑担的货郎、推车的粮贩、骑马的信使，桥下船夫撑着篙，船上堆着从凉州来的毛毡和河东来的盐……
过了桥往城里走，街两边店铺林立，酒旗招展，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甚至，从某种程度来说，长安如今的活力，比之建康还要更甚！
因为如今百姓各有其田，且因为官府有针对生育的补偿政令，如今遍地都是跑着玩耍的孩子。
刘义真骑马经过时，几个小孩追着一只草球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上白蹄乌的马腿，小孩抬头看了一眼刘义真，也不怕生，咧嘴一笑便又跑开了。
虽然将来教育这些孩子的官府支出必然十分高昂，但是刘义真看着依旧是满心欢喜……
毕竟，人口始终才是一个族群的未来。
也正因为汉民族的庞大，所以刘义真才永远有信心，知道汉胡问题终能解决。
如果现在是胡人的数量与汉人差不多，那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死结。
此外，因为西秦的附属，许多牲畜也及时补充到关中来。
刘义真沿途看见好些人家用牛耕田，有的还养着西凉来的长毛羊，毛又厚又软，纺成线织成布，比中原的麻葛暖和多了，正适合抵御关中冬天的严寒天气。
以牲畜耕田，产出粮食、麻葛，粮食可以换取器物，麻葛能够被纺织成衣物，故此百姓才能够丰盛。
此外，刘义真也发现，如今关中流行的器物已经与中原不同。
其融合了汉胡不同的风格，铁匠铺里打的马镫带着鲜卑样式，陶器上画着西域来的花纹，织坊里出的锦缎既有汉家传统的云纹，也有胡人喜欢的对兽纹……
而衣物更是普遍都已经成为了圆领袍与幞头，无论是汉人还是胡人，走在街上都是这一身打扮，方便骑马射箭，也方便下地干活。
所以与中原南方相比，当真是犹如进入了一个安居乐业的异国他乡。
刘义真在马上看着，忽然想起几年前他从建康到关中时，渭北还是荒草一片，如今却已是阡陌纵横、人烟稠密……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王修，又看了看不远处格格不入，还是有些破旧的未央宫，却是忽然笑了。
“如此模样，才该是天下的未来！”
第四百四十章 六条教令（上）
刘义真回到长安后，没有另寻府邸，而是直接住到了之前住过的安西将军府。
慕容女王熟练地帮刘义真、李敬爱的床铺收拾好。她铺褥子时手脚麻利，被角掖得整整齐齐，然后又偷偷往刘义真花枕旁放了一个新做的香囊。
唯独谢琬琰换了地方，只因其将邺城的书籍一并都带了过来。
那些书正房里堆不下，便往厢房堆，厢房也堆不下，便又重新在旁边的府邸里头置办，甚至于那院子比之刘义真的府邸还要大上不少，连正堂的廊下都码着几摞竹简。
谢琬琰还有些犹豫，以为此举违背礼制，但刘义真只叫她放心，还将隔在两个府邸之间的墙砸掉，说如此就算一家，这才让谢琬琰心安。
而刘义真自己回到关中的第一件事，却也不是休息，而是先去府衙查看公文。
倒不是刘义真不放心王修或者这段时间主政关中的杜骥，而是“事必躬亲”四个字若是不落实到，他总觉得心头没有安全感。
好在杜骥以及关中府吏似乎早就预料到此事，所以早将公文准备好。
府衙东厢的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摞文书，田亩册、税簿、劳役簿、仓廪账，分门别类用麻绳捆着，签条上写着类别和月份。
刘义真坐下便翻，王修在旁边帮着递，杜骥还有诸曹事站着回话。
刘义真将田亩归属、税收数目、劳役时长一一比照完毕，看到一处数目对不上，便专门询问杜骥与相关曹吏。
杜骥凑过去看了，说是去岁渭水涨水冲了三十亩地，田册改了，税簿还没来得及改……刘义真嗯了一声，便说自己过一阵子亲自去看看。
待查完账目文书，确定大体上没什么问题，刘义真便又亲自去到府库中看了一圈。
库门一开，一股粮食和绢帛、铜钱混合的气味扑出来，刘义真校验后，确认数目都对上，这才对一众关中属吏夸赞道：“关中盛况，皆因诸位啊。”
得到刘义真的夸赞，这些官吏立马笑了起来。
有年纪大的捋着胡子，有年轻的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往上翘，眼中闪动着向上爬的野心。
而刘义真也在打量这些属吏。
其实这其中，大部分都还是老熟人。
有京兆韦氏的、有杜陵杜氏的、有冯翊严氏的，都是关陇豪族里数得上号的子弟……
还有几个则是后秦时期便有能吏名声的羌人和氐人，比如那个管粮仓的羌人老吏，从前在姚兴手下就当过仓曹。
倒不是这些官员自己取暖抱团，故意不让寒门出头……
而是因为文字知识长时间被豪族门阀以及此前的胡族皇姓给垄断，寒门当中，确实还没有人才能够长成。
连沈庆之这样被斩杀了的豪门子弟都因为贫困而不能读书，足见读书的难处。
虽然如今在关中兴办庠序，收了不少寒门子弟读书，可那些孩子从认字到能写公文，少说也得十年八年。
世家门阀人为制造的门槛，让寒门子弟根本爬不到这个位置。
即便是如今关中已经历经数年的发展，但想要追上积累了几百年的世家门阀依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刘义真心里清楚，这事急不得……可不急又不行。
刘义真看了他们片刻，突然说道：“孤再去一趟庠序吧。”
这下，让一些官吏脸色骤变。
这些官吏大都是刘义真不在关中时进入郡府任职的。
他们也听过当年刘义真亲自爬到田埂，去询问老农耕种的传闻……
但当时整个天下还是晋室，刘义真也不过只是安西将军罢了。
但如今，天下已经改朝换代，刘义真也已经成为了名震天下的秦王，却怎么还是要做这样的事情？
就连杜骥此时也劝道：“殿下刚来关中，又熬了几夜查看文书，不如明日再去庠序。”
他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是让刘义真歇歇，也让他们这些属吏有个准备。
但刘义真却摇头，仿佛故意听不懂杜骥的话。
“主簿放心便是，当初和拓跋焘打完那一仗，孤早就睡够了，如今不困。”
见刘义真执意如此，杜骥也不好再劝，只得让人备马。
而刘义真去的，不是长安城中的几处庠序，而是来的路上途径的城外一处庠序。
那庠序在长安城西十里外的一个乡里，从长安城过去要过桥，还要再沿官道走一阵。
此处比不得长安的庠序多少有些装饰，所以只有几处瓦房，就连院墙是夯土打的，矮得能看见里头的人头。
不过之前刘义真路过时却听到了里面的读书声，虽然念得参差不齐，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所以便想着过来看看。
刘义真只穿绯红圆领袍，腰间系一条革带，头上戴幞头，身后官员也是换上圆领袍，除了料子好些、新些，至少光外面看着与寻常百姓没什么不同。
一行人骑马到了庠序门口，下了马，也没大张旗鼓，而是悄悄靠了过去。
待来到此处庠序，刘义真透过小窗一看，便皱住了眉头。
教室不大，摆着二十几张矮案，案后坐着二十几个学子，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
夫子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儒，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袍……可刘义真的目光不在夫子身上，而在那些学子的座位上。
“主簿，你且来看。”
杜骥踮着脚尖也过去看了，但不知发生了什么。
里面书声朗朗，夫子讲得认真，学子听得也认真，难道不对吗？
这无论放在历朝历代都是文昌之象，刘义真哪里还有不满意的？
“主簿，你且仔细看学子的衣着。”
杜骥看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